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看似亲热地揽住周桐的肩膀,实则手指暗暗用力,半拖半拽地将周桐往门外带,嘴里还不停:
“蔡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多打扰了。具体细节,回头让
蔡庸也顺势起身,脸上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
“和大人言重了。二位大人慢走。试点之事,本官必当尽心。”
几乎是脚不沾地,周桐被和珅“挟持”出了值房,穿过廊庑,直到拐过一个弯,确定离开蔡庸视线范围,和珅才猛地松开手。
“周!怀!瑾!”
和珅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个小兔崽子!脑子被三皇子府的酒泡傻了是不是?!那种话是能当着顺天府尹的面、在府衙值房里明着问的吗?!啊?!”
他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抬手,朝着周桐的后脑勺虚扇了一下(到底没真用力打下去),
“那是顺天府尹!京城地面官!那些地头蛇、帮会行首,哪个和他衙门里上上下下没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的是他们养的狗,有的是他们默许存在的‘规矩’!
你当面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根底’,你让他怎么答?
承认自己知情甚至默许?
那是授人以柄!
他只能义正辞严地说‘没有’!
你这不光是问傻话,你这是打他的脸,逼他表态站队,甚至可能让他觉得你在拿捏他!
官场上的事,有些窗户纸永远不能捅破!尤其是这种牵扯利益网络的!”
周桐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才猛地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天真”的错误。
他在桃城时虽然也需与地方势力周旋,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很多时候可以更直接一些。
到了京城,这池水深了何止百倍,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说,尤其在正式场合。
他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小声辩解道:
“我……我就是想多了解点情况,方便做事嘛……谁知道这里头这么多弯弯绕……”
“方便做事?”
和珅气极反笑,
“你这么一问,差点把事做黄了!那蔡庸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你呢!觉得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还是别有用心想来掀桌子的?
幸好本官反应快,把你拽出来了!要不然,后面合作,指不定他暗地里使多少绊子!”
周桐自知理亏,揉了揉被踩痛的脚,又摸了摸后脑勺,悻悻道: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那……这些地头蛇的底细,咱们就真不摸底了?两眼一抹黑怎么行?”
“谁说不摸底了?”
和珅瞪他一眼,
“但不能这么明着问!得私底下,用别的法子!找熟悉城南的胥吏、老衙役喝酒套话,找市井里的包打听、线人花钱买消息,甚至通过一些可靠的商贾拐弯抹角地打听……方法多的是!
就是不能摆在台面上,更不能去问蔡庸这种级别的官!”
周桐眼睛一亮:
“那……和大人,您路子广,要不……咱们私底下去摸一摸?”
“呸!”
和珅想也不想就拒绝,“上次跟你去城南‘微服’,腰差点摔断!这次你想都别想!本官还要去户部盯着钱粮调拨呢!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要摸底,你自己去!带上你那小跟班!”
他指了指一直像影子一样默默跟在几步外的小十三。
周桐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没戏,只好摸了摸鼻子,认命道:
“行吧行吧,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了看天色,“那……我先回欧阳府一趟,跟师兄说一声顺天府这边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和珅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快去快去!记住!长点心!别再问那种傻问题了!还有,摸底归摸底,别打草惊蛇,更别自己逞强往上撞!安全第一!”
“知道啦!”
周桐应了一声,带着小十三,有些灰溜溜地朝府衙外走去。
和珅看着他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户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这周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犯起愣来也是真气人!但愿他这次私下调查,别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周桐与小十三驾着马车,再次汇入长阳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午后街市。
雪后的阳光稀薄,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桐靠在车厢里,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背,脑子里却飞速转动着:
该从哪里入手,才能不惊动官面,又能摸清“泥洼巷”那些水面下的势力呢?欧阳羽师兄或许知道些门道?
或者……那个刚刚收留的、对城南极为熟悉的阿箬?看来,回府之后,又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