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国公的院子里出来,周桐脚步下意识地往自己住的那个小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
院门口,两个魁梧的汉子像门神一样站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左边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那儿擦一块本来就很干净的石头。
右边那棵老松后面,露出半截衣角,那人大概是以为树能遮住他整个身子。
前面的回廊拐角处,两个仆役正在那儿“打扫”,手里的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后面的月亮门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端着一盘点心“路过”,走得那叫一个慢,半天都没走出三步。
周桐:“………………”
他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自己这是……被全程监控了?
他试着往左边走了两步。
那两个门神的目光跟着他转。
他往右边挪了挪。
松树后面那半截衣角也跟着动了动。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月亮门边的丫鬟终于走出了那三步,却又“不小心”把盘子掉在地上,弯腰捡盘子的工夫,眼睛又瞟了过来。
我......特么
周桐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天,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后悔。
来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来着?
“去秦国公府坐着,跟他们耗着,拖几天时间”?
“反正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吃几顿饭,说几句话”?
现在呢?
他成了笼子里的鸟,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门口站着人,墙角蹲着人,树后藏着人,回廊里走着人,月亮门边站着人——
这他妈是国公府还是大牢?
周桐低下头,继续往院子里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和大人,你什么时候来救我啊?
你周老弟我现在被人围观赏物了你知道吗?
你周老弟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你知道吗?
还有那封信……
信送出去了吗?
送到了吗?
巧儿收到了吗?
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国公府吃香的喝辣的,乐不思蜀了?
还有城南那边……
周桐想到这里,脚步顿了顿。
城南。
那三具尸体。
那些被烧掉的衣物。
那些他随口胡诌的“混合香料杀人”的理论。
真正的尸体已经被郑判官带走了,放在提刑司的殓房里。如果那边真的有人仔细查验,如果那边真的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那阿箬的事,就藏不住了。
周桐只觉得一阵牙疼。
他本来以为,来国公府拖几天时间,等城南那边完工了,事情就过去了。
谁知道国公府这么不讲道理,直接把他扣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自己那个小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他又听了听——
还是没有。
很好。
周桐心里一松,伸手推开竹篱门,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
他又停下来,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
屋里也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推开门——
然后他就麻了。
屋里有人。
不是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秦云袖。
是另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粉色的半臂,头发梳成双丫髻,系着两条鹅黄色的丝带,整个人看起来娇俏可爱,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小嫩芽。
她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
见周桐进来,她连忙把托盘放下,冲他盈盈下拜:
“周大人,小女——”
“停!”
周桐直接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那女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周桐看着她那张脸,越看越眼熟。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之前来国公府拜访秦羽被白文清那小书童带着离开的时候,他见过这个姑娘。
当时她好像正从里面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丫鬟。
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位姑娘——不对,这位郡主大人,咱们见过的。”
那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桐继续道:
“之前周某过来拜会秦羽将军的时候,姑娘正从砺锋院出来。周某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冲她拱了拱:
“所以,求求姑娘,别再拿周某开玩笑了。周某这胆子,真的受不起。”
那女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撅起嘴,冲着屋子里面喊:
“姐——他认出我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周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屋子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秦云袖。
她正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听见妹妹的喊声,她抬起头,冲周桐笑了笑:
“周大人好眼力。”
周桐:“………………”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两姐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喂喂喂!
说好的古代重男轻女呢?!
说好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说好的大家闺秀矜持端庄呢?!
他看的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什么《女诫》,什么《内训》,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怎么到了他这儿,全反过来了?!
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和珅家的闺女,那叫一个彪悍,追着他问“周大人什么时候娶我”。
孔丞家的闺女,那叫一个厉害,直接把和珅堵得说不出话。
现在倒好,国公府的两个嫡女,一个装侍女勾引他,一个直接堵他屋里了!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周桐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僵硬。
咳咳咳,这里可以科普一下。
大户人家养闺女,跟普通人家是不一样的。
普通人家重男轻女,是因为儿子能干活、能养老、能传宗接代。闺女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然不受重视。
可大户人家不一样啊。
大户人家的闺女,那可都是宝贝。
一来,联姻。
国公府的嫡女,嫁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世家子弟。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能给娘家带来多少助力?
二来,教养。
大家闺秀,从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学。不是为了让她们考状元,是为了让她们有见识、有气度、能撑起一个家。
三来,底气。
有娘家撑着,嫁过去也不会受欺负。要是夫家敢欺负人,娘家直接打上门去。
所以,大户人家养闺女,那都是当眼珠子一样疼的。
至于什么《女诫》《内训》——
那是写给普通人看的。
真正有底气的大家闺秀,才不管那些呢。
周桐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道理。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眼前这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底气,有教养,有见识——还有闲心跑来逗他玩。
周桐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冲着两人拜了拜:
“两位姐姐,求求你们了,饶了周某吧。”
那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应该叫秦欢——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哎呀,周大人,人家都还没做自我介绍呢。”
她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行了个礼:
“小女秦欢,是二房的。周大人有礼了。”
周桐连忙还礼:
“见过秦二小姐,见过秦大小姐。”
他直起身,看着两人,小心翼翼地道:
“那个……二位郡主,咱们这就算认识了,可以了吗?”
秦欢摇了摇头,笑眯眯地道:
“不行不行。人家可是特意来见周大人的。”
周桐一愣:
“特意来见我?”
秦欢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对呀!因为只有周大人能帮我们。”
周桐的心里“咯噔”一下。
帮她们?
帮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两人:
“二位……有话好好说。”
秦欢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云袖也笑了,笑得手里的书都拿不稳了。
周桐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放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秦欢才止住笑,喘着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