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在墙角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下。
然后他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那几株腊梅依旧静静地开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岁月静好。
除了他。
周桐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和珅现在在干什么呢?
大概在临时衙署里,对着那一堆堆的公文,骂骂咧咧地批着吧。
“这个周怀瑾,自己跑出去躲清闲,把烂摊子扔给我!”
他肯定会这么骂。
然后一边骂,一边继续批。
批完一份,再骂一句。
骂完,再批。
周桐想着和珅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但很快,那笑意就变成了苦笑。
他宁愿去帮和珅批公文啊!
批公文虽然累,虽然烦,虽然和珅在旁边一直叨叨,但好歹是干正事啊!
现在呢?
他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外面七八双眼睛盯着,屋里连个解闷的东西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
一张矮几,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一个炭火盆。
书架上倒是有几本书,他走过去翻了翻——
全是正经书。
好吧,肯定没什么不正经的书.....
他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跑”“怎么不被那两个姑奶奶玩死”,哪还有心思看这些圣贤书?
周桐又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炭火盆上。
炭火盆刚才被秦欢踢倒了,虽然扶起来了,但里面的炭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那几块,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偶尔“噼啪”响一声。
周桐看着那炭火,忽然觉得有点冷。
北方的冬天,是真的冷啊。
屋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坐久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又往炭火盆那边挪了挪。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炭好像不多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炭火盆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不多了。
就这么几块,顶多再烧一个时辰。
周桐抬起头,望着门外。
门外有人吗?
肯定有。
那他能喊人加炭吗?
能是能,但——
他想起刚才那张贴在窗户上的大脸,又想起那几个拿着刀冲进来的汉子,默默地缩了缩脖子。
算了。
冷就冷吧。
总比被人当猴看好。
周桐又坐回椅子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投在地上的光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周桐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
没人来。
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加炭,没有人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
就好像他被遗忘了一样。
周桐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就吃了那几块点心。那点心还是秦云袖端来的,他也就尝了两块,剩下的都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午饭呢?
午饭时间早过了吧?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
午饭早就过了。
晚饭……还得等好几个时辰。
周桐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抿了抿唇,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去问问,能不能给点吃的。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张大脸,还在。
还是那张大脸盘子,浓眉大眼,胡子拉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桐和那张脸,又一次四目相对。
那大汉冲他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口白牙。
周桐“啪”的一声放下窗帘,默默地退回去,又坐回椅子上。
算了。
饿着吧。
总比被那张脸吓死强。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望着那个快要熄灭的炭火盆,眼神空洞。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轻声对自己说:
“别叫了,叫也没用。”
肚子不听他的,又叫了一声。
周桐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忽然有点想徐巧了。
巧儿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大概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吧。说不定还让厨房给他留着饭,热着汤,等他回去吃。
还有小桃那丫头,肯定在屋里蹦来蹦去,嚷嚷着“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老王大概在院子里溜达,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小十三应该守在暗处,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多好啊……
周桐想着想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抬起头,望着屋顶,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哭了就太丢人了。
他一个大男人,不就是被关起来了吗?不就是没人送饭吗?不就是冷吗?
有什么好哭的?
他揉了揉鼻子,又低下头,继续缩成一团。
时间继续流逝。
炭火盆里的火,越来越暗。
最后一点红光,闪了闪,灭了。
周桐看着那堆灰烬,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冷。
真他妈冷。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院子里的腊梅,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没人来。
还是没人来。
周桐的肚子已经不叫了。
大概是饿过头了,叫不动了。
他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那抹越来越暗的余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在天上冷冷地闪着。
屋里更黑了。
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周桐没有点灯。
不是不想点,是不知道灯在哪儿。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望着那一片漆黑。
忽然,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和大人……你在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他。
“巧儿……我想回家……”
还是没有人回答。
“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周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
“累了……真的累了……”
“毁灭吧……”
“赶紧的……”
“毁灭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呢喃。
窗外,那张大脸又凑了过来,贴着窗户往里看。
可惜屋里太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挠了挠头,又缩回去了。
黑暗里,周桐缩在椅子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一会儿是郑明远,一会儿是那三具尸体,一会儿又是秦云袖那双勾人的眼睛。
他想了很多——
那三具尸体,郑明远到底烧了没有?
当时他让人沿路搜查,把那些可疑的衣物都烧了,说的理由是“混合香料杀人,衣物是引子”。可真正的尸体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郑明远让人把尸体抬走了,说是要带回提刑司详细检验。
如果郑明远真的仔细验了,如果他在尸体上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比如,那些污渍根本不是香料,而是老鼠的痕迹。
比如,那些死状,根本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活活吓死的。
比如,那种死法,根本不是来自西域,而是来自南疆——
那阿箬的事,就藏不住了。
周桐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又换了个角度——
郑明远会认真验吗?
他今天上午在临时衙署的时候,郑明远那态度,看起来挺配合的。说什么“周大人断案如神”,说什么“往后还要多仰仗周大人指点”……
可那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
说不定人家转身就把尸体翻来覆去地验,验出什么就往上禀报。
说不定这会儿,那三具尸体已经被剖开了,内脏都被翻出来看了。
周桐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个角度——
不对。
如果郑明远真的发现了什么,应该早就来问他了。
毕竟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是他下令烧的那些衣物,是他说的那套“混合香料杀人”的理论。
如果尸体上有什么不对,郑明远肯定第一个来找他对质。
可现在,没人来。
一个下午了,除了那两个姑奶奶,没人来。
这说明什么?
要么,郑明远什么都没发现。
要么,郑明远发现了什么,但没来找他。
如果是后者——
那郑明远,是谁的人?
周桐越想越乱。
他甩了甩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为什么来见他的,总是这两个女子?
老国公呢?
国公府的家主呢?
白文清呢?
章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