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重峦无声的拧紧眉目,观察着莫应怜的神情,淡淡挑了下眉。
见他不说话,莫应怜只当他答应,自顾的接着说下去。
他目光一直落在棺木中的白骨之上,边抚摸着,边将他口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很久之前,有一个藏于深林山谷中的神秘之地,偶尔百姓说,山中有山鬼,时常能听到哀嚎尖叫声,渐渐的,那个地方被人害怕恐惧,四周也再无人烟……”
“可有一群孩童,自有记忆起,便生活在那个地方,谷中除了他们,还有一群手段十分残忍的医者,他们唤自己为巫神医,说他们可以炼制出长生的仙药。”
听到这里,傅重峦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亲耳听到这个传言时,只觉得荒诞。
世间无神,亦无长生。
可莫应怜继续说道。
“那群孩童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那里,每个人都被用铁链拴着,日复一日的活在漆黑的屋子里,那些人每天喂给他们吃的东西,都是他们炼制的毒药和蛊虫。”
“他们有时候会将人带走,再被送回来时,身上或断了一臂,或多了无数的伤痕,有人说,他们将活着的人刨开了肚子,在观察他们会不会血流而亡……”
“后来,屋子里的孩童越来越少,因为他们都死了,或被凶狠的蛊虫啃噬而亡,或中毒身死……那帮巫神医便会将他们的尸首埋在屋子外的草丛中。”
傅重峦心中一惊,目光随着莫应怜的话,看向窗外那片长满蓝金色花草的地方,一抹从足尖升起的森寒蔓延至心口,他垂落在袖子中的手指尖轻颤,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僵硬。
他此刻根本没有办法理解莫应怜口中说的那番话。
莫应怜定定的看了一会窗外,蓝金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着,他面上的笑意也越发诡异。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埋了太多的人,渐渐的,长出了许多这样的花草,巫神医们称这些花草,叫做蛊兰叶。”
“……巫语中叫做——永生之叶。”
“后来,他们发现谷中的孩童不够他们用来试药,所以他们派了许多人,在周围的镇子中拐掳年幼的孩童……阿瓷就是那个时候被带回来的。”
“他那会被带回来时,才五岁,他说他有父母亲人,他很害怕这里……”
“可他不知道这里是难以逃出去的地狱,巫神医会给他们喂大量的毒药,还有他们用血喂出来的蛊虫,毒发的时候,痛不欲生,七窍流血而死,而撑下来的,则会被他们当做药人来研制。”
“而这里面,就有当初莫伯被拐走失踪的女儿,我和阿瓷都见过她,只是可惜,在她进谷中的那一日,就已经被毒虫咬死了……”
“谷中每天都会死很多很多人,阿瓷一开始害怕,后来见到多了,便麻木了,可他始终记得他的家乡在何处,亲人在哪里。”
“因为逃不出去,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巫谷之中,直到他们在无数的试药中,硬生生活了下来,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莫应怜说到这里时,面上有一瞬的停顿,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陷入了沉思。
而傅重峦在听到这里时,也反应了过来。
“所以你和林归瓷,都是在巫谷中活下来的人?”
听见他的话,莫应怜侧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之所以能逃出去,是因为我们听到那些巫神医提起过,在我们之前,曾有两个人,也从巫谷中逃了出去……”莫应怜意味深长的勾唇笑道。
“你知道是谁吗?”
傅重峦面色维持着冷静,心中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颤栗和无形的不安。
“谁?”他问道。
莫应怜看着他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情,眼底露出一丝讽刺,无情的说道。
“是你的恩师韩仲和当朝天子的母亲,先皇后。”
傅重峦只感觉耳边仿佛一道惊雷落下,几声余响,令他再也没有办法听清莫应怜的话。
他的脑海中不断重复念着这两个字,澄澈的眼底布满了难以置信,无数猜测过的念头如同找到了最原始的结,从此处被打开。
所以他当初想不明白老师为何会拉拢他加入五皇子营中,再到他与还是太子的景昭嵩敌对,都是在先皇后离世之后,有了这层关系,一切都说的通了。
看着傅重峦毫无血色,因为震惊而神情黯淡的面容,莫应怜看着他,用更加冷血残忍的语气接着说道。
“从我被五皇子救了之后,在看到韩仲的第一眼,我便察觉到,他也是巫谷出来的人,他的身上,一样有蛊兰叶的香气。”
“当初他也认出了我,所以在之后,我同他提议,放弃你这个精心调教的棋子时,他答应了我,因为他明白,你的心不够狠,永远没有办法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韩仲当时没有告诉我,他所做下的一切到底为了什么,但我猜,一定同先皇后有关,他十分厌恶当时的陛下。”
莫应怜面上挂着一副虚假的神情,笑着半敛起双眸,一边观察着傅重峦失魂落魄的神情,唇角边的笑意愈发的冷。
“当初你同肖从章来到儋州,景昭嵩一定猜测过我背后的身份,我想,他一定会想办法要查清他母后的身份,所以,我才会在儋州露面。”
“外面的人都不知晓,所谓的传闻中神秘的巫族人,还有巫谷,是逃出来的人根本不想再记起的地狱。”
在莫应怜说完这句话后,傅重峦在沉默了良久后,才嗓音嘶哑,呼吸急促的问出一句。
“所以,当年五皇子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吗?”
莫应怜意味深长的挑衅一笑:“你觉得呢?”
他觉得?
傅重峦只觉得心脏被一瞬捏紧,好似全身的血液在倒涌而下,全身冰凉。
他觉得很痛,哪里都很痛,汹涌的血气漫上喉间,随着傅重峦愈发凌乱急促的呼吸,又被压下,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片失神的灰白。
脑海中划过诸多的揣测,他甚至没有办法冷静的去判断。
当年身在局中,一个同样是五皇子的恩师,一个是他在意的人,他真的会一直被瞒在鼓里吗?
五皇子敏锐聪慧,他不可能看不出诡异之处,可他当年,还是默许了一切,为什么呢?
傅重峦想不出答案。
看到了傅重峦眼中几乎要碎掉的眸光,莫应怜冷笑了声,随后伸手慢慢从棺木中拉起一只白骨森森的手,将虚弱苍白的脸颊贴在上面,如同被人轻抚一般。
他沉默了一会,幽深漆黑的眼中露出一丝晦暗,惋惜的轻叹了一声。
“你看,连你傅重峦,都不敢说出果决的答案,因为你也在怀疑害怕。”
“你害怕你当年真的愚蠢至极,被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被人随意的弃之敝履,哪怕当初的殿下待你赤诚信任。”
人心是极易改变的东西,如同一流而过的溪水,一阵微风,难以琢磨,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