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姿态已与方才判若两人。她甚至拉了拉有些皱的衣襟,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莫北:“但我不会说别的什么的,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被抓到了,就算是死,也不会吐露任何东西’。”
沈莫北眉头微蹙,不过他并没有放弃,而是转而盯着她说道:“胡大姐,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嘴有多硬,你不怕,那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呢?虽然他应该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但是你真的不在意他吗?”
沈莫北的话,像冰锥般刺入骨髓。胡寡妇——不,此刻应该称她为真正的“工匠”——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双刚刚显露出技术者冷静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近乎实质的恐惧和痛苦淹没,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双手死死抓住审讯桌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孩子……小石头……”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的,“你们……你们不能……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爹真是摔死的!他叫我娘!”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伪装或应激的哭泣,而是源自母亲本能最深处、最绝望的悲鸣,虽然那不是她真的孩子。
沈莫北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动摇,他深知,对付这种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顽固敌特,亲情——尤其是对未成年子女的牵挂,往往是最后、也可能是唯一能撬动其心理防线的杠杆。这不是他喜欢的方式,但在这场你死我活的隐蔽战线斗争中,在牺牲的同志和未卜的王刚面前,他必须利用一切有效手段,不惜代价。
“我们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沈莫北的声音冷硬,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的命运,完全取决于你的选择,胡秀兰同志?以你的身份,他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你应该清楚的很!”
胡秀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紧抓着桌沿的手指缓缓松开,留下几道深深的白色压痕。她踉跄后退,跌坐回那张木椅上,背脊却再也挺不直,深深佝偻下去,像一株突遭严霜、瞬间枯萎的植物。泪水无声地流淌,冲刷着她脸上属于“胡寡妇”的辛劳纹路,也冲刷出深藏其下的、另一个灵魂的苍凉与挣扎。
“小石头……”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仿佛压着千钧,“他才五岁……他喜欢我做的玉米饼,总想让我教他认字,说以后要当工人,建设国家……他睡觉喜欢抓着我的衣角……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
她的诉说断断续续,不再是冷静的技术者口吻,而是一个母亲最琐碎、最深情的回忆,这些细节如此真实,如此具有生活的质感,绝非能临时编造。沈莫北和李克明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们知道,情感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缝,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我确实不是他亲娘。”胡秀兰忽然抬起泪眼,直视沈莫北,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他亲娘生他时难产没了,他爹……也不是摔死的,他爹是‘那边’早些年埋下的桩子,负责这条线上的物资接应和外围安全,五年前,一次任务出了纰漏,被你们的人盯上……他自己走了绝路,做得像意外,从那以后,我就受组织的委派成了‘胡寡妇’,但我不是工匠。”
沈莫北眉头微蹙,但是他没有打断胡秀兰的话。
“或者说,‘工匠’从来不是一个人。”胡秀兰走到那张放着土纸的桌边,用手指轻轻触摸纸面,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它是一个位置,一项职能,负责技术支援、路线规划、特殊物资制备和部分密写传递,周鹤年需要这样一个人,但这个人不能太显眼,不能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最好……像幽灵一样,存在,却又似乎不存在。”
她抬起眼:“我父亲是留洋归国的化学工程师,母亲出身造纸世家,我从小耳濡目染,后来……家道中落,战乱,我跟着队伍去了南边,学了更多东西,也……做了选择,再后来,奉命潜伏回来,组织上让我对接周鹤年,给了我新的身份——一个丈夫死于意外的造纸寡妇,纸坊沟偏僻,但靠近西山,有古道,有水源,适合隐藏,也适合我发挥‘手艺’,那些图纸,有些是我早年收集或测绘的,有些是孙天意利用职务从内部档案中弄出来,由胡文或其他渠道送来的,我根据要求,进行加工、标注,再通过特制的纸张送出去,毒物的胶质配方,是我根据现有材料调整的,利用了狼毒草汁液的某些特性,王大发是我发展的下线,也是重要的中转节点,他贪婪,但好用,而且他的信托商店,是天生的情报流转池。”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细节都印证着沈莫北的推断。
“孙天意呢?他在其中是什么角色?”沈莫北追问核心。
“孙天意……”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是‘保管员’和‘清洁工’,周鹤年掌握着他的致命把柄,把他牢牢按在后勤处那个关键位置上,他的任务,是确保内部信息通畅,在必要时提供‘特殊物资’的采购掩护或直接调拨,以及……当像孙国栋、王大发这样的节点暴露或失去控制时,进行‘清理’。他不懂具体技术,但他知道流程,知道怎么利用规则不留痕迹地投毒。他是这个网络在你们内部的‘保险丝’,也是‘工匠’——也就是我——与周鹤年之间的一道防火墙,周鹤年通过单线控制他,他再通过死信箱或极其隐秘的方式,将需要技术处理的任务和要求传递给我,我们很少直接接触,甚至没见过几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