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没有立刻去扶她,而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泣,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她的恐惧是真的,但她的隐瞒也是真的。她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是一个无知且被利用的农村寡妇。
“胡大嫂,”沈莫北等她哭声稍弱,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不说,我们也能查清楚,胡文扛不了多久,他为了保命,或者为了保护你,还在嘴硬罢了,王大发死了,陈满仓死了,周鹤年也落网了,你们这条线上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挖出来,你现在隐瞒,是在把自己和孩子往绝路上推。”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你精通古法造纸,能制作出带有特殊标记和药性的纸张,用于传递密信。你懂得化学,至少懂得如何利用草药汁液处理纸张,甚至可能懂得更多。你潜伏在纸坊沟,利用寡妇身份做掩护,为周鹤年的网络提供关键的联络载体和技术支持。胡文是你你的手下?或者,他才是被你利用来打掩护的‘幌子’?你,才是真正的‘工匠’,对不对?”
最后那句“你才是真正的工匠”,沈莫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入了胡寡妇内心最深处、锁得最紧的那扇门。
胡寡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良久,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先前那种怯懦、惊恐、茫然无助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认命的沉寂,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技术者的冷静锐利。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足够让沈莫北确认。
她的背脊,似乎也在无形中挺直了一些,尽管依旧跪着,但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褪去伪装的、清冷了许多的眼睛,看着沈莫北,声音嘶哑而平静:“你怎么猜到的?”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审讯桌后,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特制的土纸,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黄,细腻的竖纹如同无声的年轮。
“破绽?”他抬起眼,目光如解剖刀般精准而冷静,“从一开始就有,只是王刚被你那‘可怜寡妇’的外壳掩盖得太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纸。王大发信托商店里搜出的所有关键密写载体,都是这种纸,王刚同志潜伏时发现,王大发对这种纸的来源讳莫如深,只说是‘老主顾送的’。一个能让王大发这种老狐狸长期、稳定、隐秘使用的特殊纸张供应者,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山民。这种纸的纤维配比、草药添加,需要极专业的古法造纸知识和稳定的工艺,这不是胡文一个外来‘逃难亲戚’短期能掌握的。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这是纸坊沟仅有的几家会做,其中就有你只有你,不过一个为生计所迫、埋头造纸的寡妇,其实也没有谁会多疑?”
胡寡妇——或者说,“工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莫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胡文。他承认得太快,太刻意,一个真正的技术核心、行动策划者,在未受实质性酷刑、未到绝境时,会轻易承认自己是‘工匠’?他更像是在急于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吸引火力,保护真正的主脑。他回答不出毒物具体配方、工事图细节这些本该烂熟于心的东西,却对你家造纸工具‘捯饬’很上心,很明显他不是你的亲戚,甚至可能不是你丈夫的亲戚,他是你的助手,或者是你用某种方式控制的‘挡箭牌’和具体执行人,你利用他的存在,让自己更深地隐藏在‘被投靠的可怜寡妇’这个角色之后。”
“第三,”沈莫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是王刚同志受重伤时,你的反应。”
胡寡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当我说到我们的同志为了抓捕胡文、保护证据而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时,你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切的痛苦和自责。那不是对一个陌生公安人员应有的情绪。那更像是一个设计者,看到自己设计的机关意外伤害了并非预定目标、且可能心怀敬意之人时,那种本能的震颤。你精通化学和爆破,设计延时毒物、规划破坏路线,但你的目标一直是‘设施’和‘任务’,或许还有那些你认为的‘敌人’。可当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并非直接对抗者,因你的布局而血流不止时,你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被触动了。这暴露了你并非毫无人性的杀人机器,你仍有软肋,仍有作为‘人’而非纯粹‘工具’的残留,而一个纯粹的、被洗脑或胁迫的执行者,很难有这种瞬间流露的复杂痛苦。”
沈莫北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充分沉淀。“最后,是你的眼神。当你褪去那层伪装性的怯懦和惊恐后,你看图纸、看那些化学符号时的眼神,是专注的、专业的,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那是技术者的眼神,是‘工匠’审视自己作品或工具时的眼,胡文没有这种眼神,他只有慌乱和扮演。”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胡寡妇跪坐在地上,背脊却已完全挺直,那层包裹了她多年的“寡妇”外衣,仿佛正在无声地剥落。她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认命、以及一丝奇异解脱的平静。
“沈局长,”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她真实身份的清晰与冷静,“你说得对,纸是我造的,方子是我调的,一些‘小玩意儿’的思路……也是我提供的。胡文,他主要是跑腿、传递,还有……必要的时候,当个幌子,掩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