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莫北,目光变得严厉起来:“莫北,你记住一句话——不管外面怎么变,你手里的工作不能停,你该做的事不能丢,公安部是国家的刀把子,刀把子不能松,更不能丢。”
沈莫北点头:“我明白。”
“你不光要明白,还要做到,”谢老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光有数不行,还得有胆,有谋,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糊涂。”
沈莫北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老,我有个担心。”
“说。”
“我担心,到时候不光是思想批判,会动到人。”
谢老的眼神微微一变。他看着沈莫北,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什么,是感觉,”沈莫北斟酌着用词,“去年年底,我整理过几份文件,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动干部了。不是调离,是直接撤职,批斗,有些还动了手。”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再过一年多,这场火会烧遍全国,会烧掉无数人的命运,他更知道,有不少老一辈的人,在后来的历史记载里,在那场风暴中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但他不能说。说了,他就是疯子,就是预言家,就是不可理喻的人。
谢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些,呼啦啦地响,吹得树枝刮着窗棂,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莫北,”谢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的部下,像我的孩子一样,有些话,我不瞒你。”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领袖选集》,翻开扉页,里面夹着几张剪报,已经泛黄了。他拿着剪报走回来,放在桌上。
“你看看。”
沈莫北低头看去,是几篇1957年的文章,关于反右的,关于阶级斗争的,字里行间全是火药味。
“那年反右,我是执行者,”谢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面给名单,我们抓人,有的该抓,有的不该抓,可不管该不该,都得抓。那时候我想,这是为了巩固政权,为了革命,可这些年我常常想,那些不该抓的人,他们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把剪报收起来,放回书架。
“这些年我学了一件事——政治运动来了,你挡不住,但你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少伤几个人,多保几个人。等风过了,那些人还在,还能做事,还能过日子,这就够了。”
沈莫北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位老人,经历过战争,经历过运动,经历过无数风浪,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可他明白的同时,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大局,只能在夹缝中,尽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本分,护住能护的人。
“谢老,”沈莫北站起来,“我懂了。”
谢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沉重。
“你懂就好,过了年,部里可能会有变动,你心里有个数,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