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变动?”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几根细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谢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沈莫北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变动?”他问,“什么变动?”
谢老没急着回答,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这回茶是真的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坐,别急。”
沈莫北坐回去,可那脊背,挺得比刚才直了几分。
谢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花开了三四朵,鹅黄的花蕊在绿叶间探着头,屋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香。
“去年年底,上面组织开了几次会,我去了。”他缓缓开口,“会上有人提出来,公安系统也要‘纯洁队伍’,查一查有没有‘动摇分子’、‘和稀泥的人’。”
沈莫北眉头一皱:“‘和稀泥的人’?这帽子可不小。”
“不小。”谢老点点头,“可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沈莫北摇头。
谢老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只留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我们部里的人,是上面的,文化口那边过来的风,吹到政法口只是时间问题。”
沈莫北沉默了。
他知道谢老说的“上面”是什么意思。1964年的春天还没来,风向已经开始转了,文艺界的批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李慧娘》到《北国江南》,从电影到戏曲,从小说到学术,一浪接一浪,每一浪都比前一浪更高。那些文章他都在报纸上看过,字里行间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谢老,”他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是,政法口也要……”
“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谢老打断他,“是迟早的事,你想想,文艺界批完了,学术圈批完了,接下来该批谁?那些‘当权派’、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帽子早就在那里了,只是还没人往头上扣。”
沈莫北心里一沉。这话他听得懂——太懂了。后世的历史书里,那些章节他翻过不知多少遍,可当亲耳听见一个亲历者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白纸黑字的记载,是活生生的人在风口到来之前的预感,带着体温,带着颤抖,带着无能为力的清醒。
“谢老,您觉得会动到我们部里?”
谢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觉得,是已经动了。”
沈莫北眼神一凛。
谢老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又从那一排《领袖选集》后面抽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去年十一月,文化部那边开始清理‘反动学术权威’;十二月,教育部跟进,说有些教授‘散布资产阶级思想’;今年一月,报社那边有人被揪出来了,说是‘漏网右派’。”他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沈莫北,“你听听,这些名目,是不是很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