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点头。耳熟,太耳熟了。1957年的反右,用的就是这套词儿。
“可这一次,”谢老走回来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比反右还麻烦,反右的时候,上面有名单,有范围,划几条线,线以内的打,线以外的不管。可现在这风,没有名单,没有范围,谁都可以批,谁都可以斗,你昨天还是‘革命同志’,今天就可能变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沈莫北听着,手心已经出了汗。他下意识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隐约能听见冯玉珍和丁秋楠说话的声音,还有知远咯咯的笑。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谢老,”他转回头,“您说的变动,具体是什么?”
谢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股凉意压住什么。
“年后,部里可能根据上面要求要搞‘四轻’。”
沈莫北心里咯噔一下。
“四轻”——清理思想、清理组织、清理队伍、清理阶级成分。这四个字他在后世的书里见过太多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整顿,是一场从上到下的筛查,每个人都要被翻出来晾一晾,看看骨头里有没有“杂质”。
“什么时候?”
“还没定,风声已经出来了,估计三四月份。”谢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提醒,也是警告,“莫北,你在这个位置上,首当其冲。”
沈莫北没说话。
他知道谢老的意思。他不是普通干部,他手里有过案子,办过周鹤年那样的大案,经手过多少机密文件,接触过多少不该接触的人和事。这样的人,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是“骨干”,可在风口浪尖上,就是靶子。
沈莫北没说话。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簌簌响,有几声特别尖利,像是谁在远处吹哨子。
谢老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知道‘四清’在地方上是怎么搞的吗?”
沈莫北点头:“大概知道,之前河北、湖南几个试点,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主要是针对农村基层干部的。”
“那是去年的‘小四清’。”谢老摆摆手,“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要搞‘大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从农村到城市,从基层到机关,一层一层地清,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他顿了顿,看着沈莫北,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没有。
“莫北,你想想,一个公安部的中层干部,手里经手过那么多案子,接触过那么多‘敏感人物’,档案里记着那么多‘机密事项’——这样的人,在‘四清’的时候,会被怎么对待?”
沈莫北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后世的历史书里,多少优秀干部就是在这种运动中被打下去的,不是因为真有问题,是因为“经不起查”。查你三代出身,查你社会关系,查你经手的每一件事,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挑出几根来。
“谢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觉得,他们会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