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疲惫一扫而空。
“也够了。”
他松开手中铜钱剑。
意识沉入石碑空间之中。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幽深、更加古老、仿佛自亘古沉睡中苏醒的恐怖气息,自他眉心祖窍,缓缓弥漫开来。
他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漫天冰罡、黑气与阴影的咆哮。
“请,打更仙。”
“当——!!!”
一声铜锣巨响,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锣声苍凉、肃穆、冰冷,带着一种执掌阴阳、巡视黑夜的无上威严。
随着这声锣响,李镇身后,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
黑发垂地,面白如冥府大祟。
他左手提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右手持着一根乌黑的锣槌。
打更仙!
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巡守府的温度骤降,不是清尘子那种冻结万物的寒冷,而是一种属于冥府,万物终结的森寒死寂。
漫天落下的冰蓝光柱,在距离李镇头顶尚有十丈时,骤然停滞,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光柱表面,迅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旋即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冰晶飘散。
那双头四臂的骷髅魔神虚影,扑至半途,动作猛然僵住。眼眶中的绿火疯狂跳动,流露出惊恐的情绪。
下一秒,魔神虚影如同沙堆般坍塌,黑气绿火尽数被那鬼脸铜面具上微微开合的口鼻吸入,点滴不存。
至于那无数缠来的阴影锁链,在接近李镇身周三丈范围时,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斗篷仙身下翻涌的黑暗泥潭瞬间干涸崩散,整个人气息萎靡,踉跄后退,看向打更仙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清尘子与矮胖员外更是脸色狂变,惊骇欲绝。
清尘子声音发颤,“这不可能!你一个下界蝼蚁,怎还能召出这等……”
他话未说完。
打更仙动了。
他抬起手中乌黑锣槌,轻轻敲在铜锣边缘。
“当!”
第二声锣响。
这一次,锣声不再苍凉,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意。
随着锣声扩散,以打更仙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地面骤然化作一片粘稠、翻涌的猩红血潭!
血潭之中,无数残缺的肢体、狰狞的面孔浮沉起伏,发出无声的哀嚎。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与怨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夜空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血潭千里!
清尘子三人身处血潭领域,只觉周身法力运转滞涩无比,仿佛陷入泥沼,更有无数怨煞死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的神魂
三尊来自白玉京,俯瞰凡尘的食祟仙,如今竟如孩童般无力,毫无反抗余地!
“不……不可能……”
远处站着的李筹早脸色忽然不对劲。
他浑身颤抖,再无半分从容,不知是兴奋,还是不解,亦或是恐惧、不甘。
从没有人一张脸上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镇仙碑丢在了界域之外……这小子到底是如何召来这等仙家的?!当初在妖窟之中,便还是只是召来野仙而已……”
“镇伥仙!”
李镇忽地一喝。
身后空间再次荡漾。
第二道身影,踏出血潭。
那仙家身材高大,浑身笼罩在漆黑重甲之中。
“主公。”
镇伥仙低喝一声。
“这些漏壶宫的杂鱼,某家倒也是头次见。”
紧接着,血潭翻滚,一具具身披残破黑甲,手持锈蚀兵刃的阴兵,从血潭中缓缓站起!
百个、千个……转眼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巡守府!
那些巡守府的私兵,如今已经吓成了溃军,四散逃去。
镇伥仙手中大槊一挥。
“吼——!!!”
上万阴军齐齐抬头,发出咆哮,煞气冲天!
“第……第二尊仙家?!瞧着比解仙的道行还深……”矮胖员外被血色锁链缠着,艰难转头,看向身后二人,眼中已是绝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镇身上残破的衣衫瞬间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与镇伥仙样式相似,但更加贴身精致的漆黑战甲!
战甲覆盖全身,关节处有暗红纹路流淌,头盔覆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的眼睛。
甲胄表面,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冤魂面孔浮动、哀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黑甲加身,李镇气息再变,多了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与煞气,仿佛一尊自冥府归来的鬼神!
粗眉方虽看不懂李镇使了什么手段。
他张大了嘴,胡子都在颤抖,手中的刀早已垂下。
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高手,见过异术,但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请仙三尊,闻所未闻!那血潭、那阴军、那黑甲白翼……
粗眉方不懂,但他晓得,镇娃子似乎已经有了无敌之势。
崔心雨看到李镇的背影,似乎已经把心中的想法落实。
只是胸腔里便有噗通声响起,剧烈、震动。
怎么回事……
李镇向来也是个稳妥之人。
怕打更仙和镇伥仙镇不住这场子,便低声一喝。
“三请!”
血潭上空,一点纯白光芒亮起。
光芒迅速扩大,化作一只通体羽毛洁白如雪,不染丝毫尘埃的仙鹤虚影。
白鹤仙!
仙鹤虚影清鸣一声,声音空灵悠远,涤荡心神。
它翩然落下,双翅一拢,竟化作无数洁白的光羽,纷纷扬扬,落在李镇背后那漆黑战甲之上。
光羽融入战甲,在李镇背后,凝聚成一对巨大、圣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羽翼!
白鹤仙,不镇不渡,只司杀伐!其羽翼加身,便有万钧破邪之力!
三尊仙家,齐临!
而被三仙拱卫在中央的李镇,黑甲覆体,白翼垂天,立于血潭之上,阴军之前,如同冥府降临人间的魔神,执掌生死杀伐!
这一刻。
演武场上,死寂如墓。
“镇仙李家子嗣,李筹,勾结外敌,叛李家,狼子野心,当诛。”
李镇向前踏出一步。
所有人心头一颤。
李筹更是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一身黑甲白羽。
没等他反驳,李镇又开口道,声音沉闷。
“参州巡守李筹,鱼肉百姓,忠昏庸王权而渎职,目无乱象,滥杀正义之士,其罪二,当诛!”
轰隆!
天幕中响起滚滚雷声。
似乎也在附和着李镇的审判。
李筹此刻也开口反驳道,
“侄儿!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人各有缘法,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镇无视,继续自虚空中踏出一步。
“漏壶宫弟子三人,犯本王威严,当诛。”
本王?
所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清尘子,矮胖员外,还有斗篷仙,此刻已被血色锁链彻底捆缚,本源飞速流逝,脸上再无半分高高在上的仙家姿态,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看着那三尊形态各异、气息恐怖的仙家,看着一身黑甲白羽,有无上君王之势的李镇,道心近乎崩溃。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下界断江蝼蚁?!
哪个龟孙害老子?!
“吾等为漏壶宫弟子!你不能杀我们!我师尊乃听诰仙尊,地仙道行,你若不杀我们,此后在白玉京,我师尊可为你提供短暂的庇护!”
李镇忽然笑出了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惯了,快死了也要保持这份作态。”
“本王审判尔等,尔等便受着,听明白了么?”
“你!”
清尘子欲要说话。
一柄足以洞穿一切的漆黑长槊,忽然钉下了自己的脑袋。
血流如注。
斗篷仙和胖员外纷纷一哆嗦。
“竖子尔敢!”
“本王有何不敢?”
李镇一招手。
便见血潭猛涨,那镇伥仙身影猛然向二人斩去。
“你们一口一个下界蝼蚁,那本王这蝼蚁,便弑神,给那天穹之上,高高在上的存在看。
当你们将死时候,也是会露出孱弱的蝼蚁模样!”
打更仙手中的锣槌微微抬起。
镇伥仙军旗无风自动。
白鹤仙虚影清鸣一声。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下。
斗篷仙和矮胖员外,便都似风中残烛,疯狂逃遁,却身陷血潭,哪里也去不了。
片刻后,头颅便被高高挂起,身首分离,如同破布口袋。
“我即天罚。”
“罚世间一切不公。”
“吾名镇仙王。”
“便镇得,是尔等仙家。”
李镇转过身,如魔神降世,连天幕中那点仅存的光亮也被他遮蔽住。
“参州巡守李筹,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