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我叫李筹(2 / 2)

而我,这个逃兵,这个叛徒,还活着。

那一刻,我想冲回去,哪怕只是死在废墟里,也好过这样活着。

但我忍住了。

指甲抠进掌心,血肉模糊。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化名李参的我,开始了在官场的挣扎。

从最底层的督造官做起。

这个职位油水少,事务杂,没人愿意干,正好适合我这种没有背景,需要低调的人。

我收起所有属于李家人的骄傲和本事。

学着奉承上司,结交同僚,处理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痛的公文账目。

我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酒桌上,我能喝到吐,然后陪着笑脸听那些粗鄙的调笑。

遇到不公,我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很憋屈。

有时候深夜独处,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圆滑的脸,我会感到一阵恶心。

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需要融入他们,需要获得信任,需要往上爬。

我也悄悄展露一些“能力”。

不是李家的术法,而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比如处理棘手纠纷的手腕,撰写条理清晰的公文。

这些能力,在底层官员里显得很突出。

再加上,我隐约感觉,暗中有那么一两股力量,似乎在关照我。

我的升迁,比同期的人顺利一些。

我怀疑过是朝廷或者七门中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乐得看到一个李家子弟弃暗投明,为他们所用。我没有深究,也深究不起。只要这关照能助我往上走,我便受着。

十年。

我从督造官,到县令,到郡守,再到州府佐官。

一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手中渐渐有了权。

我试着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做一些实事。

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减轻一些看得见的苛捐。

效果有限,阻力很大,但我还是坚持做。

这让我在麻木的官场生涯里,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也一直在暗中关注李家的消息。

幸存者寥寥,大多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直到某一天,一条极其隐秘的线报送到我手里:李长福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南域盘州东衣郡,一个叫过马寨的地方。

长福叔!他还活着!还有孩子……是龛哥的儿子吗?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立刻动用我能调动的最隐秘的力量,将这条消息压了下去,并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追踪痕迹。

同时,我设法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以行商的名义,悄悄往那个寨子送了一批银太岁和物资。

东西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捎回来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滚远点。”

是长福叔的笔迹。

力透纸背,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着把纸条烧了。

也好。

恨着吧。

恨着,总比忘了好。

我终于爬到了参州巡守的位置。

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紫袍加身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多少喜悦,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

参州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土地兼并严重,世家豪族盘根错节,吏治腐败,民生困顿。

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各种名目的摊派层出不穷。

我能做的,依然有限。

只能在夹缝中,尽量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让百姓不至于立刻活不下去。

但有些事,是我无能为力的。

比如石子郡。

当第一份关于郡守苛政,民变将起的密报送到我案头时,我就知道要出大事。

我立刻下令调拨附近州郡的存粮,并派出得力干吏前去安抚。

可命令还没出汴城,朝廷征调军粮的急令就到了,将周边州郡的储备抽走大半。

我派去的人,也被郡守阳奉阴违地挡了回来。

紧接着,就是民变,镇压,屠城……消息被层层封锁,等我知道全部真相时,满城已尽是冤魂。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

愤怒,无力,自责,种种情绪几乎将我撕裂。

我知道郡守该死,知道朝廷有罪,可我能做什么?上奏弹劾?证据呢?

就算有证据,皇帝会为了一个偏远郡城的百姓,去追究一个替他搜刮钱粮的能吏吗?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压下消息,尽量不让屠城的惨状传开,以免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和动荡。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座城,变成人间地狱。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脏。

手上没直接沾血,可心里流的血,比谁都多。

后来,那个叫小庙肉仙的江湖浪人出现,一路杀官。

我知道他。最初,我甚至有些隐秘的快意。

这些蛀虫,有人收拾,也好。但随着他越杀越近,我知道麻烦来了。

他这样搞,朝廷颜面何存?必然会派更强力的人来镇压。

而皇帝不晓得何时与漏壶宫的人有了联系。

明明通天台还没造好……

三尊食祟仙,早已在汴城等候多时。

我什么都算不得。

在绝对的拳头面前,我就是一具傀儡。

果然,小庙肉仙杀到汴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甚至没能见他一面,他便被漏壶宫的人拿下,折磨,然后挂上了城头。

悬挂尸首示众的命令,是我下的。

我必须下。

否则,无法向朝廷和漏壶宫交代。

下令之时,本官手稳,心像被剜了一块。

又一个……被我逼上绝路的人。

这些年,朝廷并非没有收到过关于“李氏余孽”的风声。

尤其南域那边,偶尔会有关于一个厉害年轻人的传闻,手段刚猛,统江湖门派,反抗官府。

每一次,相关的文书或密报送到我这里,我都会想办法处理掉。

压下文牍,混淆情报,找些不相干的江洋大盗顶罪,或者干脆把事情推到某些说不清的山精野怪头上。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大的用处,或许就是能织起一张网,罩住那些可能暴露的痕迹,为那个孩子,多争取一些成长的时间。

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来。

李家的人,骨子里都有那种执拗。

恩要还,仇要报。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会变得如此……强大而恐怖。

当他请来那三尊仙家,以碾压之势镇杀漏壶宫三仙时,我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甚至有一丝骄傲。

看,这就是我李家的种!

哪怕家族倾覆,哪怕血脉零落,只要还有一丝火星在,就能燃起焚天大火!

他废我双腿,审判我的罪。

我认。

这些罪,我背了太多年,太累了。说出来,反而轻松。

这条路太难走了。

敌人太强大了。

不止是看得见的朝廷和七门,还有白玉京里那些真正掌控规则、俯瞰众生的存在。

李家当年的灾祸,根源或许就在那里。

我该告诉他吗?

镇儿,我的侄儿。

你很强,比我想象的强太多。

但前路漫漫,凶险莫测。

活下去。

变得更强。

去做我和你爹,还有李家列祖列宗,都没能做到的事吧。

这大概是我这个不孝子孙,这个李家叛徒,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今日夜空依旧浑浊,看不到星星。

但我知道,有一颗火星,已经亮起来了。

而且,会很亮,很亮。

镇儿,莫要怪叔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