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这个逃兵,这个叛徒,还活着。
那一刻,我想冲回去,哪怕只是死在废墟里,也好过这样活着。
但我忍住了。
指甲抠进掌心,血肉模糊。
我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化名李参的我,开始了在官场的挣扎。
从最底层的督造官做起。
这个职位油水少,事务杂,没人愿意干,正好适合我这种没有背景,需要低调的人。
我收起所有属于李家人的骄傲和本事。
学着奉承上司,结交同僚,处理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痛的公文账目。
我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酒桌上,我能喝到吐,然后陪着笑脸听那些粗鄙的调笑。
遇到不公,我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很憋屈。
有时候深夜独处,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圆滑的脸,我会感到一阵恶心。
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需要融入他们,需要获得信任,需要往上爬。
我也悄悄展露一些“能力”。
不是李家的术法,而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比如处理棘手纠纷的手腕,撰写条理清晰的公文。
这些能力,在底层官员里显得很突出。
再加上,我隐约感觉,暗中有那么一两股力量,似乎在关照我。
我的升迁,比同期的人顺利一些。
我怀疑过是朝廷或者七门中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乐得看到一个李家子弟弃暗投明,为他们所用。我没有深究,也深究不起。只要这关照能助我往上走,我便受着。
十年。
我从督造官,到县令,到郡守,再到州府佐官。
一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手中渐渐有了权。
我试着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做一些实事。
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减轻一些看得见的苛捐。
效果有限,阻力很大,但我还是坚持做。
这让我在麻木的官场生涯里,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也一直在暗中关注李家的消息。
幸存者寥寥,大多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直到某一天,一条极其隐秘的线报送到我手里:李长福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南域盘州东衣郡,一个叫过马寨的地方。
长福叔!他还活着!还有孩子……是龛哥的儿子吗?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立刻动用我能调动的最隐秘的力量,将这条消息压了下去,并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追踪痕迹。
同时,我设法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以行商的名义,悄悄往那个寨子送了一批银太岁和物资。
东西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捎回来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滚远点。”
是长福叔的笔迹。
力透纸背,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着把纸条烧了。
也好。
恨着吧。
恨着,总比忘了好。
我终于爬到了参州巡守的位置。
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紫袍加身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多少喜悦,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
参州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土地兼并严重,世家豪族盘根错节,吏治腐败,民生困顿。
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各种名目的摊派层出不穷。
我能做的,依然有限。
只能在夹缝中,尽量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让百姓不至于立刻活不下去。
但有些事,是我无能为力的。
比如石子郡。
当第一份关于郡守苛政,民变将起的密报送到我案头时,我就知道要出大事。
我立刻下令调拨附近州郡的存粮,并派出得力干吏前去安抚。
可命令还没出汴城,朝廷征调军粮的急令就到了,将周边州郡的储备抽走大半。
我派去的人,也被郡守阳奉阴违地挡了回来。
紧接着,就是民变,镇压,屠城……消息被层层封锁,等我知道全部真相时,满城已尽是冤魂。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
愤怒,无力,自责,种种情绪几乎将我撕裂。
我知道郡守该死,知道朝廷有罪,可我能做什么?上奏弹劾?证据呢?
就算有证据,皇帝会为了一个偏远郡城的百姓,去追究一个替他搜刮钱粮的能吏吗?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压下消息,尽量不让屠城的惨状传开,以免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和动荡。
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座城,变成人间地狱。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脏。
手上没直接沾血,可心里流的血,比谁都多。
后来,那个叫小庙肉仙的江湖浪人出现,一路杀官。
我知道他。最初,我甚至有些隐秘的快意。
这些蛀虫,有人收拾,也好。但随着他越杀越近,我知道麻烦来了。
他这样搞,朝廷颜面何存?必然会派更强力的人来镇压。
而皇帝不晓得何时与漏壶宫的人有了联系。
明明通天台还没造好……
三尊食祟仙,早已在汴城等候多时。
我什么都算不得。
在绝对的拳头面前,我就是一具傀儡。
果然,小庙肉仙杀到汴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甚至没能见他一面,他便被漏壶宫的人拿下,折磨,然后挂上了城头。
悬挂尸首示众的命令,是我下的。
我必须下。
否则,无法向朝廷和漏壶宫交代。
下令之时,本官手稳,心像被剜了一块。
又一个……被我逼上绝路的人。
这些年,朝廷并非没有收到过关于“李氏余孽”的风声。
尤其南域那边,偶尔会有关于一个厉害年轻人的传闻,手段刚猛,统江湖门派,反抗官府。
每一次,相关的文书或密报送到我这里,我都会想办法处理掉。
压下文牍,混淆情报,找些不相干的江洋大盗顶罪,或者干脆把事情推到某些说不清的山精野怪头上。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大的用处,或许就是能织起一张网,罩住那些可能暴露的痕迹,为那个孩子,多争取一些成长的时间。
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来。
李家的人,骨子里都有那种执拗。
恩要还,仇要报。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会变得如此……强大而恐怖。
当他请来那三尊仙家,以碾压之势镇杀漏壶宫三仙时,我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甚至有一丝骄傲。
看,这就是我李家的种!
哪怕家族倾覆,哪怕血脉零落,只要还有一丝火星在,就能燃起焚天大火!
他废我双腿,审判我的罪。
我认。
这些罪,我背了太多年,太累了。说出来,反而轻松。
这条路太难走了。
敌人太强大了。
不止是看得见的朝廷和七门,还有白玉京里那些真正掌控规则、俯瞰众生的存在。
李家当年的灾祸,根源或许就在那里。
我该告诉他吗?
镇儿,我的侄儿。
你很强,比我想象的强太多。
但前路漫漫,凶险莫测。
活下去。
变得更强。
去做我和你爹,还有李家列祖列宗,都没能做到的事吧。
这大概是我这个不孝子孙,这个李家叛徒,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今日夜空依旧浑浊,看不到星星。
但我知道,有一颗火星,已经亮起来了。
而且,会很亮,很亮。
镇儿,莫要怪叔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