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棋局(2 / 2)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整个人因为剧痛猛地蜷缩起来,却又强行忍住没有惨叫出声。

“身居高位,坐视百姓疾苦,参州境内民生凋敝,饿殍隐现,你难辞其咎。石子郡被屠,你近在咫尺,却为保官位,隐瞒不报,更纵容下属继续盘剥,此为二罪。”

“噗嗤!”

右腿膝盖同样爆开血花,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李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死死压抑着哀嚎。

“虐杀心怀公义之士,悬挂尸首以儆效尤,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此为三罪。”

李镇说着,却没有再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李筹。

“这三罪,你可认?”

李筹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李镇,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认……我都认……侄儿,你判得好……这三条罪……我李筹……担得起……”

他喘了几口粗气,忍着剧痛,继续说道:“像我这样的狗官……参州有,其他州也有……这大周天下……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便不杀了?”李镇反问。

“嘿……”李筹低笑,“侄儿,你杀我……可以……但你要做好……与整个大周为敌的准备,你今日暴露气机,便等于……与朝廷提前为敌。”

“你觉得,我会怕朝廷?怕那大周皇帝?”李镇冷笑道。

“我晓得……我晓得,李家只有我一个孬种……”

李筹苦涩一笑,而后死死盯着李镇。

“镇儿……听叔一句……杀了我以后,便收手吧。

有些东西……有些规矩……是改不了的。

你一个人……也抗衡不了……

高位上那人,已经受到了白玉京里庇护……

他有恃无恐,甚至将这天下……只当作一个小天地来糟蹋……

侄儿,杀了我之后,也不要再向前了。

李家……可以不重建,可李家后人,不能死绝……”

李镇眼睛微微眯起。

“便到了快死时候,还要断我心气?李筹啊李筹,本王经历过的杀境,经历过的算计,遭遇过的苦楚,你此生都无法想象。”

两世为人,两世折磨,两世沉痛,以及一场百年大梦。

李镇倒有资格,让一位二品大员仰望他的人生。

李筹干笑几声,

“我当然知道……我虽然……是个狗官。

可我也常看天下……

我的侄儿,在这世间,便是一等一。

来吧……”

李筹摊开双手,长出口气,

“杀了叔父吧,死前能再与侄儿多说几句话,倒也此生满足了。

只是……前路漫漫,暗流涌动,多少仙神都无法参透其中玄奥,你务必小心。

我与李长福,都保不了你了,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李镇眉头微微一蹙。

“保我?”

李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仰面躺倒。

躺着等死。

李镇一把生气打去,将李筹浑浊的心绪又打得清醒。

“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筹望着被烟尘和残余煞气弄得浑浊不堪的夜空,喃喃道。

“不必啦……不必啦……我罪孽深重,死了倒是解脱……侄儿,动手吧……”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气息更加微弱。

“方叔,”李镇忽然转头,对远处的粗眉方道,“把饭桶背上的包袱带来。”

粗眉方愣了愣,连忙点头,便去驴子身边了。

当初从盘州离开时候,在李失真的小屋里拿过不少的灵丹妙药。

崔心雨也默默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犹豫了一下,递给李镇。

“续命的,金品丹药。”

李镇看了崔心雨一眼,微微颔首,便接过,蹲下身,捏开李筹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又运起一缕温和的生气,助他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李筹惨白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剧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你……不必相信我说的,也不必救我,杀了我吧,侄儿。”李筹说。

李镇摇头。

“在我学习各种门道之前,倒还接触过,这方世道没有的门道。

它助我辨人面相,从细微的表情和言语,来判断旁人说话的真假。

虽然我还没精通到那般地步……

但本王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其实有些话,倒是李镇藏在了喉咙里。

他的本心,大过了理智。

不知是身上关于李家的牵绊。

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这位李筹的时候,却像看到了和爷爷李长福截然相反的一人。

爷爷孤傲,倔强,从不向命运妥协。

李筹是个废物,似乎一直在妥协,妥协,妥协。

可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点。

李镇从他们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种本性的良善与温和,以及……

一份亲近。

……

……

中州盛京。

百万劳力造通天台。

砖泥瓦砾,车夫脚架。

远看,是直通天地的宏伟无边的建筑。

近看,却是尸山尸海,死人堆砌的血色高墙。

鞭声与哭嚎声不绝于耳。

远处,一位坐于九五之尊华盖之上的黄服男人,眼睛不睁。

只是张着嘴巴,不停地嗅着什么东西。

良久,他摇头道,

“成了,都快要成了……”

“通天台上通天塔,塔成了,仙家便下凡,替朕,改造这方世道……”

一旁的公公撩起拂尘,跪拜道:

“陛下,参州秘旨,漏壶宫三位仙家已身死,二品巡守李筹……遭俘虏!”

那华盖上的男人,忽地一顿,却又恢复如常。

“朕……知道了。”

“方才,那渗人气息堪比解仙,传入中州时候,朕便知道,这位李家叛逆,要遭殃了。”

公公满脸惊容:

“陛下知道是杀的漏壶宫三位仙家?!天下何人到底有如此能耐?”

“无所谓了,朕的塔成了,这棋局,便有一个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