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李长福拈起一枚白子,凝视着棋局,似乎找到了某处关键,手腕一沉,棋子稳稳落下。
“啪。”
一声轻响,落子无悔。
来人看着李长福落子的位置,又看看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眼神变幻数次,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不再追问。
只是也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了棋盘另一处。
“中州,盛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长福,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此一次。”
“而且,只在最不得已时。”
李长福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脸上没有露出喜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足矣。”
峰顶之上,云海依旧。
棋局未完,落子声继续。
只是那平淡的棋局之下,某些关乎天下,关乎生死的暗流,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
中州,盛京。
皇宫深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金碧辉煌。
这里的宫殿楼宇,依旧保持着皇家的规制与气派,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异样。
支撑大殿的蟠龙金柱,表面那精美的龙形雕刻,其鳞片缝隙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肉般的纹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殿顶的琉璃瓦,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内脏般滑腻诡异的光泽。
此地,百官暗地里称为“龙宫”。
此刻,正殿之中,百官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坐着当朝天子。
他穿着明黄帝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时而闪过一丝非人的、浑浊的金色。
人似乎与龙椅镶嵌在了一起。
他微微倚着龙椅扶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末端那颗狰狞的龙头雕刻。
龙头雕刻的眼珠,似乎随着他的敲击,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多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不敢直视龙颜,更不敢多看周围那些令人不适的宫殿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恐惧。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边……不太平啊。朕的弟弟,领着几万兵马,就想来盛京,问问朕这个哥哥,是不是坐不稳这龙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百官,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冷汗涔涔。
“朝天阙六万铁骑,固然精锐。但朕那弟弟,毕竟也是知兵之人,更何况,还有戍北那个杀才跟着。”皇帝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所以,朕想了想,还是得请些……‘帮手’。”
话音刚落。
正殿中央,那铺着猩红地毯的空地上方,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撕裂!
三道身影,仿佛从另一个空间硬生生挤了出来,踉跄落地!
落地瞬间,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整个大殿!
那并非凡间武者或寻常门道修士的气息,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带着浓浓血腥与贪婪的……“仙”威!只是这“仙”威,邪异非常,充满了暴戾的食欲!
百官中修为稍弱者,直接被这威压震得瘫软在地,口鼻溢血。
即便有些定府、渡江境修为的武将,也觉气血翻腾,神魂刺痛,难以自持。
那三道身影,形态各异。
居中者,是个身高近丈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呈暗青色,布满扭曲的黑色纹路,一张脸丑陋狰狞,阔口獠牙,双目赤红如血。
左边是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灰袍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两只干枯如鸟爪的手露在外面,指甲乌黑尖长。
右边则是个体态妖娆的女子,穿着紧身的红色纱衣,肌肤雪白,面容妖媚,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充满饥渴的笑意,一条猩红的分叉舌头不时舔过嘴唇。
这三位仙家落地后,先是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随即,那巨汉赤红的眼睛猛地盯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瘫倒在地的文官。
那文官年约五旬,穿着二品绯袍,此刻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巨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那文官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凌空飞起,径直投向巨汉张开的血盆大口!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撕裂吞噬的闷响同时响起!
巨汉大口咀嚼,鲜血和碎肉顺着嘴角淌下,将他暗青色的胸膛染红一片。
他满足地打了个嗝,喷出一股带着内脏碎块的血腥气息。
“不错!鲜活!就是少了点修为,滋味淡了些!”巨汉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破锣。
殿中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些甚至当场失禁,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那妖娆女子掩口轻笑,目光却如毒蛇般在众官员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食欲。
龙椅上的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看向那三位仙家,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三位仙尊,这些……是朕的百官,国之栋梁,不是血食。”
那巨汉闻言,赤红眼珠转向皇帝,凶光毕露:“不是血食?那你请我们下来作甚?这点子人,塞牙缝都不够!”
皇帝缓缓道:“仙尊息怒。朕请三位下界,是为助朕平定叛乱,诛杀叛逆。至于血食……朕正在修建的通天台下,每日皆有无数役夫工匠劳作,难免有伤亡,那些尸体,以及……即将出现的叛军尸首,想必能让三位仙尊满意。”
巨汉与另外两位仙家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流什么。
片刻,那巨汉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狞笑道:“善!既然有大餐,那便等等也无妨。说吧,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