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小憩(1 / 2)

汴城东,临近城墙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多了一户新租客。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带个偏房,院子里有口井,墙角还残留着些枯败的花草藤蔓。

胜在清静,租金也合适。

崔心雨多付了几月的租钱。她从泰丰钱庄里取来的银钱颇丰,更别提从钱庄取出的木匣里除了治伤的药物,还有不少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租下这小院后,她将正屋让给了李镇,自己住了东厢,粗眉方住了西厢。

安顿下来那日,粗眉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搓着手对崔心雨道:“崔闺女,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咱们不是要急着去中州么?这一住下,又得耽搁些时日。”

崔心雨正在井边打水,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淡淡道:

“方叔,您哪点看着急了?这一路上,就数您念叨参州的次数最多。如今到了地头,不正合您意?再说,我伤势初愈,还需稳固几日。李哥……似乎也有些疲乏,在此休整一番也好。”

她说着,目光瞟向正屋。

李镇自那日茶棚破境后,气息越发沉凝内敛,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并未完全散去。

接连大战,破境感悟,桩桩件件,都耗人心神。

粗眉方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只道:

“那倒也是……这一路奔波,骨头都快散架了。歇几日,养养膘,也好有力气赶下一段路。从堪舆图上看,过了参州,便是燕州地界,走完半个燕州,才是兖州,过了兖州,才算真正到了中州。路还长着呢,不差这几天。”

“不差……这几天了啊……”

粗眉方说着,神色也变得晦暗起来。

他找了个墙角,背后靠着墙边。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墙面,不停地刻画着几个字。

到底是什么字,也认不出来。

都说粗眉方是个粗人,也是个武人,可却一番番的,在墙面上写了个歪扭却方正的“荷”字。

他摸出来烟斗,掸了掸烟锅子,添了点新买的烟叶,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似乎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正说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粗眉方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着普通布衣、神情拘谨的小厮,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请问……李镇李公子可住此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粗眉方点头:“你是?”

小厮连忙将食盒递上,恭声道:“小的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给李公子送些吃食。老爷说,都是些山野风味,不成敬意,请公子务必尝尝。”

粗眉方接过食盒,入手颇沉,还带着温热。

他打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顿时香气扑鼻,一盒装着烧得酥烂喷香的鹿肉,另一盒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

“你家老爷是?”

小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家老爷姓李……他说,公子知道的。

老爷还让带了话,说这些东西绝非民脂民膏,是他早年自己在山上猎的鹿腌制的肉,还有些是……是底下人变着法子硬塞的‘孝敬’,堆在府里也是坏了,不如送来给公子尝尝鲜。老爷还说……他如今腿脚不便,无法亲来,请公子勿怪。”

粗眉方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他回头看向院内。

李镇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屋门口,静静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片刻,对粗眉方点了点头。

粗眉方这才对小厮道:“东西我们收下了,替我多谢你家老爷。”

小厮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匆匆走了。

关上门,粗眉方提着食盒走到院中石桌旁放下,摇头叹道:“这李筹……倒是会来事。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着送吃的。”

崔心雨也走过来看了看,道:“东西倒是实在。他既说是自己猎的,或是别人硬送的,收了也无妨。总比浪费强。”

李镇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香料也恰到好处,确实是用了心的。

粗眉方和崔心雨也坐下,三人就着井水打上来的凉水,将盒里的东西分食了。

鹿肉鲜美,点心香甜,在这略显清冷的小院里,竟吃出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此后几日,李筹那边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来些东西。

有时是吃食,有时是几坛据说是窖藏的好酒,有时甚至是一些汴城老字号的卤味,零嘴。

每次都会附带一张便笺,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野味奉上”、“闲时小酌”、“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侄儿和两位朋友尝尝”之类,绝口不提旧事。

李镇每次都会收下。

东西若好,便三人分了吃用。

若只是一般,便让粗眉方拿去送给巷子里其他几户看着清贫的人家。

粗眉方起初还有些别扭,觉得吃“仇人”送的东西,心里不踏实。

但见李镇坦然,崔心雨也不在意,慢慢也就放开了。尤其那些卤味零嘴,颇合他口味,常常吃得满手是油,边吃边咂嘴:

“别说,这李筹当官不咋地,找吃食的眼光倒是一流。”

崔心雨伤势渐稳,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她偶尔会出门,在汴城里转转,买些日用品,或是去药铺配些温养气血的药材。

回来时,有时也会带些街边看到的有趣小玩意儿,一个粗糙但憨态可掬的泥人,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谁想吃便拿。

李镇大多时间待在房中,或是院中静坐。

他似乎在整理消化些什么,气息越发沉静。

偶尔会和粗眉方、崔心雨在院子里说说话,话不多,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冷冽。

今年的雪却迟迟未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

但夜里,若云散开,月光便格外清亮,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晚月色正好。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围坐,桌上放着李筹傍晚刚差人送来的一坛秋露白,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腌脆黄瓜,卤豆干,酥炸小鱼。

粗眉方给三人都斟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