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微黄,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后味回甘。
“好酒!”粗眉方赞了一句,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崔心雨也小口啜饮,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了些。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道:“这汴城……倒比我想的安宁些。”
粗眉方啃着一条小鱼,含糊道:
“那是咱们没往热闹处去。我白日里去西市转了转,米价又涨了,好些人围着粮铺吵嚷。城外流民好像也多了……不过这院子附近,确实还成。
汴城再咋说,也比别的地方好了些。”
李镇端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月亮,没接话。
粗眉方看看他,又看看崔心雨,忍不住道:“我说……咱们就这么一直住下去?虽说挺舒坦,可总不是个事儿啊。中州……也该去了吧?”
崔心雨看向李镇。
李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去。”
“何时动身?”粗眉方问。
“再过几日。”李镇道,“等崔姑娘伤势无碍,等我……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啥?”粗眉方好奇。
李镇沉默了一下,道:“想清楚,到了中州,我要做什么。”
粗眉方一愣,挠挠头。
“好像是报仇来的……”
“报仇之后呢?”李镇反问,目光依旧看着月亮,“杀了皇帝,灭了七门,然后呢?这天下,会变好吗?石子郡那样的惨事,就不会再发生么?”
粗眉方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崔心雨眼神微动。
李哥到底啥身份啊,又是杀皇帝,灭七门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李哥的意思是……不止于‘破’,还要‘立’?”
“或许吧。”李镇收回目光,看向杯中重新斟满的酒,“只是‘立’什么,怎么‘立’,我还没想明白。
爷爷当年也没想明白,或许……我本家很多人,都没想明白。我那本家镇守人间千年年,镇邪除祟,却终究挡不住人心贪婪,挡不住世道倾颓。”
说到这,李镇也算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崔心雨虽然早已猜到,但仍是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李镇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茫然与沉重:
“这一路走来,我杀了不少该杀之人。可每杀一个,便觉得这世上的污秽,似乎并未少一分。就像这月光,照得亮院子,却照不尽天下的暗处。”
粗眉方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喝酒的兴致都淡了些。
崔心雨却深深看了李镇一眼,心中触动。
她出身世家,见过太多人为权为利厮杀算计,却少有人去思考之后该如何。
李镇这番话,透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格局,也透着一种知其艰难仍要前行的孤独。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崔心雨举杯,对着李镇示意,“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至少,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许多人走的,都要正。”
李镇看了她一眼,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但愿吧。”
三人不再多言,静静喝酒赏月。
清冷的月光,醇厚的酒香,微寒的夜风,还有这短暂安宁的时光,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了开去。
……
更北之地。
三道裹挟着血腥与贪婪气息的身影,正以远超凡人想象的速度,自盛京方向南下。
这三道身影便是大周皇帝,自着白玉京里请来的仙家。
他们飞行于极高处,周身笼罩着晦暗气息,常人无法察觉。
那巨汉一路咧着嘴,赤红的眼睛不时扫过下方大地,看到城镇村庄,便露出嗜血的光芒。
“老大,透着寒意。
“皇帝老儿说了,叛军和役夫的尸体才管够。这些散养的,吃了也塞牙。”灰袍瘦子声音干涩,“不过……若是顺路,吃几个落单的,也无人知晓。”
巨汉瓮声瓮气道:“没劲!飞了这许久,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找个地方,开开荤!”
三人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下方一处位于山坳里的小村庄。
时近黄昏,村里升起袅袅炊烟。
“就那儿了!”巨汉狞笑一声,身形如同陨石般俯冲而下!
片刻后,小村庄里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死寂。
只有几缕夹杂着猩红气息的黑烟,从村中升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三人重新升空,巨汉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满意地打了个带着浓浓腥气的嗝。“舒坦了些!凡人的血肉,虽无灵力,胜在鲜活!”
妖娆女子指尖缠绕着一缕从某个少女身上剥离的生魂,如同玩弄丝线,娇笑道:“还是年轻女子的魂魄最是纯净美味……”
灰袍瘦子则默默将几颗刚刚炼成的,带着血丝的丹药收入袖中。
他们一路南下,途经城镇便在高空略作停留,用那大周皇帝给予的,标注着行军路线的特殊堪舆图推算。
“按这图上所标,以及凡人的行军速度……那劳什子镇南王和他的兵马,约莫还需半月左右,才能进入燕州南部。”灰袍瘦子分析道。
巨汉不耐烦地挥挥手:“还要等半月?老子可等不了!先去前头找个地方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乐子。”
妖娆女子目光流转,忽然指向下方远处一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城池轮廓:
“那里气息颇杂,人气旺盛,似乎……还有一丝不弱的灵机波动?不如去那里落脚?”
灰袍瘦子凝神感应片刻,点点头:“此地风水汇聚,地势颇佳,隐隐有气运流转之象,虽微弱驳杂,但对吾等修为亦有微补。在此守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巨汉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走!”
三道身影不再犹豫,化作三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朝着那座城池疾掠而去。
月光下,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高厚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宇,正是参州都城,
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