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王旗猎猎(2 / 2)

“是!”小厮欢天喜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凋零的草木,眼神复杂。

“连白玉京里下来的仙家……都非他敌手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怅然。

作为李家之后,他从小便目睹耳闻过太多关于历代家主的传说。

李家人杰辈出,或执掌权柄,或修为通天,个个都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可即便是在这些历史之中,似乎也少有能在如此年纪,正面击退三尊白玉京仙家的壮举。

“我这个侄儿……”李筹苦笑摇头,“当真比他爹,还要有威风些。”

若李家真能在他这一代光复,重现昔日荣光……自己这个不肖子,还有脸面回去认祖归宗吗?

他摸着袖中那枚冰凉的巡守令,心绪纷乱如麻。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想这些作甚。眼下……汴城这一劫,总算是暂过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提笔开始书写公文。

邪魔虽退,但善后、安抚、防备,千头万绪,容不得他耽于私情。

……

……

盛京,皇宫深处。

那似有生命般缓缓搏动的巨大殿宇内,龙椅上,身着玄黑衮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

眼底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镜面似的潭水,其中倒映着江河山川,众生百态。

“嗯?”

一声轻咦,在空旷诡谲的大殿内回荡。

“……打跑了?”

这大周皇帝略显惊疑。

“一尊解仙初境,两尊食祟圆满……虽只是白玉京里不入流的散修,但在这方小天地内,也该是横着走的存在才对。”

皇帝的眼眸中,平添些难以置信。

“从降临,到跑路……不过一夜。”

“是何人手笔?”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心脏跳动般的闷响。

殿内阴影中,似乎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蠕动,低语。

片刻,敲击声停止。

“罢了。”皇帝的声音恢复淡漠,“几个散修,上不得台面。真当入了小天地,便可为所欲为?跑了便跑了……”

“远水不解近渴。不过……”

“朕有近水啊。”

“传旨。”

阴影中,一道似人非人,佝偻模糊的身影无声浮现,伏地听令。

“召七门话事人,入京觐见。”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模糊身影应了一声,如水般融入地面阴影,消失不见。

……

……

铁把式崔家,祖宅。

练武场上,呼喝声震天。

赤裸上身的汉子们拳风刚猛,踏步如雷,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折射着阳光。

演武厅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崔老爷子,刚刚听完一名心腹弟子的密报。

“皇帝要秘密召见七门话事人?”崔老爷子眯起眼,手中两只沉重的铁胆转得嗡嗡作响。

“是,老太爷。传讯的是宫里直殿监的一位公公,此刻还在偏厅等候回音。”弟子低声禀报,“其他几家,似乎都已暗中动身了。”

崔老爷子冷笑一声:“动静搞得这么鬼祟,怕是没什么好事。我崔家世代练武,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他皇帝老儿想摆布咱,也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问道:“心雨那丫头,还在盘州?”

“这……这便不知道了,她向来任性……”

崔老爷子手中铁胆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厅内投下大片阴影。

“去告诉那阉人。”崔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金铁之气,“我崔家,不去。”

弟子一愣:“老太爷,这……这可是圣旨……”

“圣旨?”崔老爷子嗤笑,“他皇帝算个鸟?想请我崔铁胆,就让他亲自来!派个没根的东西传句话就想让我挪窝?告诉他……”

老爷子中气十足,声震屋瓦:

“不、去!”

……

参州边界,苍莽山林间。

黑压压的军队如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前行。

兵甲铿锵,旌旗招展,一股肃杀之气惊得飞鸟绝迹,走兽遁形。

中军处,一面绣着斗大“镇南”二字的大纛下,身着赤色蟠龙铠,外罩玄黑大氅的镇南王,勒马驻足,望向北方。

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颔下短髯如戟,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旁,一名身着山文甲,面色冷峻的高瘦将军马上前,正是戍北大元帅高才升。

“过了前面那座山,便是参州地界了。”高才升声音低沉,“探马回报,李筹已将边境几处关隘守军收缩,集中布防于汴城周边。看样子,是知晓了我们动机,打算据城死守。”

镇南王闻言,并未立刻回应。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城池。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李筹……”

“当年同在京城,他性子孤拐,与谁都合不来,唯独与本王……还能说上几句话。”

“一晃二十多年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硬:“可惜,他既选了为我那皇兄当狗,本王……便只能与他,做个了断了。”

高才升一笑:“李筹虽有些本事,但如今各州壮力皆被掏空,参州兵微将寡,孤城难守。我军一鼓作气,汴城必破。”

镇南王却摇了摇头:“李筹此人,不可小觑。他能在参州这四战之地站稳脚跟,必有过人之处。传令下去,大军入参州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并小心我那皇兄的暗招。”

军令传下,庞大的军队再次开拔,铁蹄踏地,烟尘滚滚。

镇南王望着北方天际,那双见惯生死、波澜不惊的虎目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了断。

这二字,说来轻松。

可这世间许多事,一旦了断,便再无法回头了。

山风呼啸,卷起王旗猎猎。

如箭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