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血,终被晨露稀释成印痕。
李镇没有立刻回小院。
他在城北一处相对干净,能望见山林的坡地上,选了个地方。
千军从附近坍塌的民居里找来半块残碑,万马不知从哪里寻来把锈锄头,吭哧吭哧挖了个浅坑。
小和尚慧明默默念了段往生咒。
没有棺木,没有遗物。
周覃和他那两名镖师同伴,早已尸骨无存,与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融为一体。
李镇将那块残碑立好,指力运处,在碑面上刻下几行字:
“义士周覃暨同袍二位”
“盘州五柳郡人氏”
“周历九十五年 冬月廿七殁于汴城北街”
“路见不平 飞刀掷魔 虽死犹烈”
刻完,他静立碑前片刻,从怀里取出随身带的黄纸,和一些银太岁。
身上没什么东西,也算作现在唯一的祭品了。
三根细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很快飘散。
李镇看着那烟,沉默良久。
周覃这小子,一路走来精明的很。
可偏到了这个时候犯浑。
在自己身后求着庇佑,小心谨慎了一路,碰到三尊厉害仙家,反倒一切都不顾的冲了上去。
也罢,记得周覃还说过自己有妻儿,自己能帮的,也便多帮些吧。
一路走来,就算无情无义,也沾上了那因果二字。
崔心雨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不停地拍着李镇的肩。
……
……
返回小院的路上,远远便看见那个李筹派来的小厮,正焦急地在巷口张望。
见到李镇等人,小厮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李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担心得一夜未眠,让小的在此候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小厮说着,偷眼打量李镇身上,见衣衫整洁,并无血迹伤痕,脸上惊疑不定,“公子,那三尊魔头……”
“跑了。”李镇道。
小厮一愣:“跑了?!那……那北街的百姓……”
“死了很多。”李镇声音平淡,“但有位云游的高僧出手,驱走了邪祟,超度了亡魂。”
小厮恍然大悟,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镇“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的代汴城百姓,谢公子救命大恩!公子神通广大,连仙家都能杀了,实乃……”
“不是我。”李镇打断他,“是那位高僧。”
小厮抬起头,一脸茫然,这才注意到李镇身后除了那胖瘦二人,还多了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和尚。
他连忙转向慧明磕头:“多谢圣僧!多谢圣僧!”
慧明双手合十还礼,却看了李镇一眼,
“小施主,李公子淡泊名利,杀祟驱邪,偏要把这功劳让给小僧,送一份香火。可惜小僧无功不受禄,我可不认。”
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自然晓得这和尚说的话。
便又忙忙给和尚还礼,又给李镇作揖,
“公子对汴城百姓恩德实在是大,实在是大……”
李镇沉默了一下,没再解释。
他扶住小厮,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塞过去:“劳你跑腿。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邪祟已退,但未必不会再来,让他早做防备。”
“是是是!”小厮连连点头,将银子小心翼翼收好。
李镇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相托。”
“公子请吩咐!”
“今日在北街罹难者中,有位盘州来的镖师,姓周名覃。”李镇声音低沉了些,“他家中应有妻儿,住在盘州五柳郡。若你家老爷方便,可否……暗中照拂一二?若路途遥远,不便插手,也不必勉强,只当我没提过。”
小厮认真记下,拍着胸脯道:“公子放心,这话小的一定带到!老爷最重情义,何况是公子开口,定会妥善安排!”
李镇点点头:“去吧。”
李筹最重情义?
犹未可知了。
小厮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
李镇看着小厮背影远去,疑惑道:“高僧不认这功劳,让他以为是我退敌,可是另有考量?”
小和尚轻笑摇头:“非我本意。只是世人总需一个看得见的英雄来安心,至于这英雄究竟是谁,有时并不重要。小僧知晓施主也是淡泊名利,不争此名之人,但有股香火悬在你头顶,既然立了庙身……
那小僧便顺水推舟了。
是所谓,名相虚妄,何足挂齿。能安民心,便是功德。”
李镇眉头一皱。
这小和尚不仅道行高深莫测,行事怪异。
便连自己有泥塑,受香火的事也知晓?
怪了,他还跟着穿越而来的千军万马,这小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历?
一旁的万马凑过来,嘿嘿笑道:“李哥,那你现在可是汴城百姓心里的英雄了!以后在这参州,横着走都没问题!”
千军扯了他一下,低声道:“少说两句。”
看李哥穿着,想来混的也不咋滴。
有句话叫德不配位,李哥受了这般名声,若没有本事,岂不是……
千军幽幽地想着。
李镇没理会两人的嘀咕,举步朝小院走去。
晨光渐亮,街市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个个面带惊惶,步履匆匆。
昨日北街的惨案显然已传开,恐慌像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回到小院时,粗眉方见到李镇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和尚、千军、万马,又露出疑惑之色。
李镇简单说了昨夜情形,略去千军万马的身份来历,只说是旧识。
当听到周覃尸骨无存,只立了座衣冠冢时,粗眉方重重一拳砸在院墙上,夯土簌簌落下。
“那三个畜生……”粗眉方咬牙,“杀完人便跑了?”
“跑了。”李镇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但迟早还会遇上。”
……
……
巡守府,书房。
李筹听完小厮的禀报,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小厮偷眼观察老爷神色,又补充道:“老爷,李公子还托您一件事……”
他将周覃家眷之事说了。
李筹闻言,沉吟片刻,点点头:“此事我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管好嘴巴,昨夜之事,不得对外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