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高才升。
如今他们叫我戍北大元帅,叫我平北王,叫我大帅。
可我常觉得,这名字前面加再多东西,骨子里,还是盘州东衣郡过马寨子里那个爹娘早死,拉扯着妹子,心里憋着一股狠劲的穷小子。
……
我爹娘死得早,死在东衣郡城里。
怎么死的,寨子里说法不一。
有说是得罪了城里的贵人,有说是生了急病没钱治,冻死在了郡城的街上。
我那时还小,只知道以后要和妹子相依为命了。
我跪在爹娘那两座衣冠冢前,心里像揣了块冰,又像烧着一把火。
我想,我要学本事,我要报仇,我还要把妹子拉扯大,让她过上好日子。
寨子里没人愿意多管我们兄妹俩。
后来听说,寨子里老铲收徒,教打熬筋骨的本事,说是江湖上的铁把式手段。
我二话不说就去了,给老铲磕头,说想学本事,为爹娘报仇。
家里没什么东西,唯一值钱的还是张老挂历。
老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怯生生的妹子,叹了口气,收下了我,没要钱,也没要那张挂历。
我学得很拼命。
天不亮就起来练,手上磨出血泡,胳膊腿练得肿痛,也不吭一声。
拜师快两年,我觉得自己有点样子了。
至少在寨子里同龄人里,没人是我对手。
这时候,李阿公的孙子,李镇也来拜师了。
我心里莫名有点得意。
你李镇有李阿公护着,可这打熬筋骨、拳脚搏杀的本事,不是几天就能会的。
我看李镇那瘦弱身板,估计扛不住老铲三天练。
可谁知道,李镇初来乍到,老铲对他态度就变了。
会单独指点他,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别的意味。
我偷偷瞧见,李镇似乎给老铲送过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不真切。
我心里那股不服气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学了两年,还不如他一个刚入门的?就因为他家底殷实,能送东西?
我找了个机会,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向李镇提出捉对比斗。
说是切磋,其实就是想让他出丑,让老铲看看,谁才是真正肯下苦功的。
李镇看了我一眼,许诺下来。
十天之期很快过了。
比斗的结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以为我学了两年,根基扎实,力气也比他大。
可一交手,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李镇的力气大得吓人,动作快得我眼花,招式更是刁钻狠辣,根本不是老铲教的路数。
我像个沙包一样,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胸口挨了一记重的,眼前一黑,瘫在地上,感觉肋骨都断了几根。
身上力气都被抽干了,感觉晕乎要死了。
周围师兄弟鸦雀无声。
老铲脸色铁青,却没说什么。
我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心里更是羞愤难当。
没想到,给我送药来的,是李镇。
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放在我床头,只说了一句:“你阳气虚弱,不想变成个阉人,就喝了药,到时候我再给你把命灯点回来。”
我只能道谢。
李镇比我想的大气。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你太急了。根基没打牢,只学了个皮毛,就以为天下无敌。这样练下去,早晚把自己练废。”
我咬着牙,没吭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可怜我,还是在炫耀。
但那碗药,我最后还是喝了。
他在我身上点了点,感觉又有劲了。
打那以后,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敌意,渐渐散了。
李镇确实有本事,而且……他好像也没把我当对手看。
慢慢地,我也不再计较谁先入门谁后入门。
虽然我比他大,但达者为先。
我以后管他叫师兄。
……
第二年寨集,我想给妹子买个玉镯。
妹子大了,也该有点像样的东西。
我攒了许久的钱,在集市上挑了半天,看中一个水头还不错的镯子。
货郎开价很高,我讨价还价半天,还是觉得贵,但咬咬牙,还是决定买了。
就在我要掏钱的时候,李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拿起那镯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货郎。
“这镯子没有一点死气,怎么是块宝贝?”李镇说。
货郎脸色一变,知道李镇识货。
还要再拉扯几句,却被李镇的本事给吓到。
货郎瞪大眼睛,便不要钱,拉着车子就要跑。
李镇还给他丢了两块铜板,又把镯子给了我。
我拿着镯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感激,又觉得自己没用。连给妹子买个镯子,都要师兄帮忙。
我把镯子给妹子戴上,她高兴得哭了。看着她笑,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时候,我脑子里总转着一个念头。
我要赚大钱,我要去郡城学更厉害的本事,我要早点给爹娘报仇。
吕家寨有个拐子,家里有钱,想娶个媳妇,聘礼给得厚。
我动了歪心思,想把妹子嫁过去。
有了那笔钱,我就能去郡城,拜更好的师父,学更厉害的本事。
这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直到看到吕家拐子上门来欺负我妹子。
我怒到极点,和他们打斗。
可这些人的本事比我这学了三四年本事的厉害太多了。
多亏了李镇。
他替我打退了吕拐子。
后来在屋檐下,他找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平静得让我心慌。
我同他说了来龙去脉。
“你妹子,是人,不是货。”李镇教训我。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为了点子钱,把亲妹子推进火坑,他们在地下能闭眼吗?”
但他又说,他理解我想出人头地的心思。
没过几天,吕拐子居然找上门来,鼻青脸肿的,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扔下一句婚事作罢,连滚带爬地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李镇去找了吕拐子讲道理。怎么讲的,师兄没说。
但吕拐子那副惨样,估计道理讲得挺透彻。
再后来,城里灵宝行的掌柜仇严来寨子里收货,看上了妹子手里那块镯子。
但他只与师兄牵线搭桥。
给了他一块品相极好的太岁,还有银两。
师兄不吃一点回扣,全把东西给了我。
我拿着那块沉甸甸的太岁,手都在抖。
“师兄,我……”
“别废话。”他摆摆手,“记着,学好了本事,才能护着你该护的人。”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块太岁,在爹娘坟前坐了一夜。
心里那点阴暗的,自私的念头,被羞愧冲刷得干干净净。
……
后来,我跟着李镇去了东衣郡城。
他带我拜入了郡城最大的帮派,太岁帮。
在帮里,有师兄照拂,日子好过不少。
我肯吃苦,手脚也勤快,慢慢混出了点样子。
过年回寨子,穿着体面的衣裳,给妹子买了新衣服,还给老铲带了酒。
寨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会说:“老高家那小子,出息了。”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我知道,这一切,多少都沾了师兄的光。
我不甘心。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师兄的羽翼下。
我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正好那时,北地征兵,打蛮子。
听说在军中只要敢拼杀,就能立功,就能升官。
我跟李镇说了我的想法。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想清楚了?军中不比帮派,刀枪无眼,军令如山。”
“想清楚了。”我咬牙道,“师兄,我想靠自己,挣一份前程。”
他点点头,没再劝。
“师兄,等我混出名堂,定回来报答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离开了太岁帮,离开了东衣郡,跟着征兵的队伍,一路向北。
这一走,就是数年。
……
军中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更险。
我从一个最不起眼的伙头兵做起,杀羊宰牛,埋锅造饭。
心里的憋屈和野心,都成了我的动力。
我练功比谁都勤,琢磨战阵比谁都用心。
机会终于来了。
一次侦查任务,我们五百人误入北蛮埋伏圈。死伤惨重。
蛮子见我是个伙夫,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派了几个人押着我,想让我去给他们将领做中原菜肴。
就是那一次,我趁着押送蛮子松懈,暴起杀人,夺了马匹和干粮,一头扎进茫茫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