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在军中偷学来的辨位本事和一股子狠劲,我竟然真的找到了蛮子前线的粮仓。
那场大火,烧掉了蛮子半个月的粮草,也烧出了我高才升在军中的第一条路。
从那以后,我从伙头兵变成百夫长,千夫长,都尉,偏将……我拼命打仗,拼命学习,每一场仗都打得狠,也打得巧。
五百破三千,声东击西,孤军深入……一场场硬仗打下来。
“高才升”这三个字,渐渐在戍北军中响亮起来。
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了,中护军,中领军,大都督……直到“平北将军”。
收复失地,驱逐蛮族,我带着戍北军一路向北,把大周丢失的疆土,一寸一寸夺了回来。
直到去年夏天,那场被写入兵书的平北王声东击西之战,彻底打垮了北蛮主力,将他们赶回了大漠深处。
捷报传回中州,龙颜大悦。
圣旨下,封我为戍北大元帅,加“平北王”衔。
我站在北地最高的城楼上,望着眼前被我打下来的辽阔疆土,身后是数万对我敬若神明的将士。
寒风凛冽,吹动我的披风。
我终于,靠着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意气风发。
我想起了过马寨子,想起了早死的爹娘,想起了妹子小良。
更想起了师兄,李镇。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我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他。
我想告诉他,师兄,我没给你丢人。
我没走歪路,我靠自己的本事,挣来了这份前程。
朝廷又下旨。
说苗州反了。
一个叫“镇仙王”的草头王,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裹挟流民,攻城掠地,声势浩大,已连破苗州,兵锋直指湘州。
朝廷震怒。
可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能打的精锐多在边关。
北地刚定,需大将镇守,抽不得身。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打垮北蛮,风头正劲的戍北军身上。
圣旨上说,命我即刻抽调精锐,南下平叛。
粮草军械,朝廷尽力筹措。
我捏着那卷明黄绸缎,心里发凉。
身后,跟随我多年的几位将领脸色都不好看。
“元帅,北蛮虽退,其心未死!此时抽调主力南下,万一蛮子卷土重来……”副将急切道。
“朝廷这是卸磨杀驴!”另一名脾气火爆的偏将低吼,“仗打完了,就要把咱们支开,分散兵力!”
我何尝不知?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戍北军七万儿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朝廷岂能安心?
可圣旨已下,抗旨不遵,便是谋逆。
“不必多言。”我打断他们,声音平静,“点齐一万精锐,三日后出发。其余各部,严守防线,不得懈怠。”
“大帅!”
“执行军令。”
……
“镇仙王”的名头,比想象中更响亮。
此人用兵诡谲,麾下多收拢亡命之徒和流民,悍不畏死。
更麻烦的是,他似乎颇得当地一些受够盘剥的百姓暗中支持,消息灵通,神出鬼没。
初时几仗,我们打得很不顺。
我习惯了北地野战,正面冲杀,堂堂之阵。可在这里,山高林密,水道纵横,敌军从不与我正面交锋。
他们利用地形设伏……仗打得憋屈无比。
我吃了几次亏,折了些人马。
压力如山。
但我高才升,不是那么容易垮的。
吃了亏,就学。
我收起对这帮乌合之众的轻视,仔细观察,耐心周旋,慢慢摸清了这镇仙王的路数。
就在我准备策划一次大的反击,一举击溃其主力时。
一个让我愕然的消息传来。
镇仙王,退兵了。
不是被我打败,而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江湖传言,镇仙王因一女子,陷入情劫,心灰意冷,竟自缚于湘州巡守府内,再不问军事。
其麾下将领群龙无首,又久战疲惫,内部争执不下,最终大部退回苗州老巢,少数溃散。
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竟以如此荒唐的方式,戛然而止。
这就是让我损兵折将、焦头烂额的对手?
这就是搅动南方数州风云的“镇仙王”?
太荒谬了。
生平令我头疼的敌人不多。
他让我失望了。
老话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我知道,这场仗打赢了,我的价值也就到这儿了。
北地的城池,又被蛮子攻陷。
回去,皇帝就要治我的罪了。
我交出帅印,卸甲归田。
回到了盘州东衣郡。
我兴冲冲赶到太岁帮,打听李镇的消息时,帮里的人却告诉我,那位李堂主……早就死了。
我不信。
我又回到过马寨子。
寿衣张也摇头,说李镇应该是没了,李阿公的坟都立起来了。
我站在李阿公那座荒草萋萋的坟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怎么会呢?师兄那样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我功成名就,满心想着回来报恩。
这种失落和茫然,持续了很久。
直到后来,妹子小良来看我,小心翼翼地说,她好像……前阵子见过师兄回寨子。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真的?你看清楚了?”
妹子被我吓了一跳,点点头:“连张姑姑也见了。”
我激动坏了。
师兄没死!他还活着!
可他在哪儿?
就在我兴奋时候,镇南王找上门来。
他说,当今朝廷昏聩,税赋沉重,民不聊生,各处烽烟四起。
他说,大周气数已尽,他要起兵清君侧,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说,知道我戍北军被朝廷刻意拆分,知道我心中亦有不满,邀我共举大事。
我沉默了。
这些年,我在北地打仗,但中州的消息也不是全然不知。
皇帝沉迷白玉京之事,任用奸佞,横征暴敛,百姓日子确实苦。
北地这些年能支撑,全靠我们戍北军自己想办法,朝廷的粮饷时常拖欠,甚至克扣。
镇南王的话,戳中了我心底的一些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说,起兵之后,必经过盘州,经过东衣郡。
我想,或许……能在路上,打听到师兄的消息?
要是找到师兄,连龙椅,我也要让师兄坐一坐。
我答应了镇南王。
带着我麾下那些同样卸甲的老兵,加入了镇南王的队伍。
一路南下,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荒芜的田地,空荡荡的村落,面黄肌瘦的流民……
还有那个被屠城的石子郡。
当我们大军经过时,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残破门窗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甚至黄牛拦路……
我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这就是我们戍北将士用命守护的江山?这就是朝廷治理下的百姓?
镇南王拍着我的肩膀,叹道:“大元帅,看到了吧?这朝廷,不反不行了。”
我没说话,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我们要去的下一个目标,是参州汴城。
据说是个硬骨头,巡守李筹有些本事。
我倒要看看,这位替朝廷守土的巡守,面对我们这支“叛军”,能有什么说法。
大军在汴城外列阵。
我骑在马上,望着那座高大的城墙,准备看看镇南王如何叫阵。
就在这时,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从里面驶了出来。
拉车的是头吃的胃袋极大的老驴。
车上坐着三四个人。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
然后,定格在了车辕上,那个握着缰绳的身影上。
那人似乎也有所感,微微侧过头,朝这边望来。
隔着百丈距离,隔着千军万马扬起的尘烟。
我看清了他的脸。
风卷起黄土,迷了人眼。
可我分明觉得,周遭的一切喧嚣、杀气、战鼓声,都瞬间远去。
只剩下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容。
还有胸腔里,那颗骤然停跳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起来的心脏。
驴车缓缓停下。
车辕上的人,静静地看着我。
“师……”
那两个字憋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