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停了。
城门楼子前无数双眼睛,此刻都落在那辆孤零零的驴车上,以及车辕上那个突然停下的灰衫身影。
高才升觉得自己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哽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那声在心底盘旋了多年的两个字,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吐不出来。
镇哥……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静与风霜。
可那双眼睛,那平静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神,高才升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错觉,不是眼花!
镇哥……真的还活着!
小良没有骗自己。
高才升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军阵,什么汴城,什么镇南王,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元帅!”
身后亲兵惊呼,想要跟上,却被高才升头也不回地抬手制止。
战马转瞬即至驴车前,高才升甚至顾不上勒马,直接从马背上滚鞍而下,踉跄两步,冲到李镇面前。
他比李镇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而后,他张开双臂,狠狠给了李镇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人生疼。
但高才升双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再次消失。
“镇……镇哥!!!”他终于把那两个字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
李镇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感受到肩膀处传来湿热的触感。
他愣了愣,眼神掠过一丝复杂,最终轻轻拍了拍高才升的后背。
“是我。”他声音平静,“才升,好久不见。”
高才升松开他,胡乱抹了把脸,又惊又喜地上下打量:“镇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汴城……”
他的目光这才转向驴车上其他人。
当看到粗眉方时,他眼睛又是一亮:“方叔?!您也在这儿!”
粗眉方这会儿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玄铠,威风凛凛的高大将领,又努力回忆着记忆里过马寨子那个跟在老铲后面闷头练功,瘦了吧唧的高家小子……怎么也对不上号。
“你……你是高家小子?”粗眉方不敢确信。
“是我!方叔!高才升!”高才升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先前那股子统帅千军的威严气度荡然无存,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质朴的寨子少年,“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粗眉方喃喃道,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真出息到这种地步了?看这甲胄,看这气派,还有刚才镇南王军阵中那位置……乖乖,了不得!
高才升又看向崔心雨和千军万马,目光带着询问。
李镇简单道:“都是朋友。崔姑娘,这是太岁帮的千军,万马。”
高才升连忙抱拳:“既然是镇哥的朋友,那都是我高才升的朋友。”
崔心雨看着高才升,微微抱着胳膊,脸蛋微微鼓起。
这人是谁啊,咋一上来就抱李哥呢?
不害臊……
千军和万马在江湖混迹惯了,这第一次看到这沙场军阵,倒是被那肃穆之气震的说不出话来。
高才升顿了良久,这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急切地问李镇:“镇哥,你们怎么会从汴城里出来?这城里……”
李镇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他身后那黑压压的军阵,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汴城前些日子遭了灾,死了不少人。我们正要离开。”
“遭灾?”高才升皱眉。
他忽然想起那夜隐约感应到的,来自汴城方向阴冷邪异的气息,脸色微变。
“镇哥,无妨,这天灾都不如人祸,但只要是人祸,我都可以帮你平了。”
这话说得狂妄,但这位戍北大元帅,也有这份自信。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兴奋之色:“镇哥,咱们相逢的恰到好处!
我正要北上,反了那狗日的朝廷!这汴城就是第一站!镇哥,你跟我一起吧!咱们兄弟联手,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李镇的手臂,声音都高了几分:
“镇哥,你想不想当皇帝?你要是想,我就把那狗皇帝的屁股从龙椅上挪开,让你坐上去!这龙椅,我觉着就该你来坐!”
高才升再没了大元帅的矜持和威严。
他此刻就像儿时在寨子里吹牛皮的少年。
可人间最珍贵的,也便是心中那几份少年侠气。
驴车上,崔心雨和粗眉方听得目瞪口呆。
千军万马更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皇帝??还能随便坐,随便换了?
这人……是不是有点吹大了?
李镇也是啼笑皆非,不住地摇头,
“才升啊才升,你还是那般样子。”
便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响起。
镇南王策马缓缓而来,停在不远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驴车上的李镇,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本王的参军都尉,”镇南王开口,声音温醇,“许久不见,可还无恙?”
参军都尉?
高才升一怔,疑惑地看向李镇。
李镇抬头,看向马背上那位气度雍容的王爷,同样眼睛微眯:
“镇南王别来无恙,当年盘州援手之恩,李某尚记。”
镇南王摆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李镇你啊……”
他目光在李镇身上那件沾着暗红血污,略显破旧的灰袍上扫过,微微摇头,语气似乎带着些许感慨,“想当年在盘州,你也是位意气风发,胆识过人的青年才俊。如今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