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南的铁骑在正午时分闯入峡谷时,旌旗依然整齐。
八千骑——准确说,入谷时还有七千六百余——保持着锋矢阵型,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山谷间形成一道移动的黄云。
最前方的黑甲将领便是杨朝南本人,头盔下的脸庞沾满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将军,前方五里便是大散关!”副将指着峡谷尽头隐约可见的关墙。
杨朝南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脊背发凉——太安静了。
大散关的汉军守军不该如此沉默,至少该有探马游弋,接应自己。
“减速。”他抬起右手,整个骑阵如臂使指般缓了下来。
就在此时,第一支鸣镝破空而起。
不是从关城方向,而是从两侧山崖。尖锐的啸音还未落下,滚木礌石已如暴雨倾泻。精心挑选的落点并非直接砸向骑兵阵列,而是封死了前后谷口。
“中伏!”杨朝南反应极快,“前锋变后队,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白水河北岸方向传来沉闷的战鼓声。那声音不是一两个鼓手能发出的,是成百上千面战鼓在山谷间共鸣——秦军主力早已埋伏在此!
“不要乱!保持阵型!”杨朝南拔剑高呼,声音压过滚石落地的轰鸣。
汉军骑兵展现了惊人的纪律。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这个以悍勇闻名的骑军迅速收缩成圆阵,长矛向外,弓弩上弦,短铳的弹药已经耗尽,此时是他们战力最弱的时候。
白水河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升起。
起初像潮水,渐渐变成翻滚的乌云。
浅浅的白水河根本挡不住奔腾的骑兵,黑潮毫无阻拦的越过黑潮,冲向汉军!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无章的奔袭,而是整齐划一的雷鸣——万骑奔腾时特有的、能让大地震颤的节奏。
“秦骑……”副将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秦国的铁骑。”
杨朝南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面旗帜——玄色为底,赤色纹边,中央是白色的“由”字。
由余。
那个叛出西戎、为秦国练出第一支真正铁骑的戎人将军。
“好一个秦公,”杨朝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用犬戎做饵,用大散关做笼,等的就是我。”
他环顾四周。两侧山崖上,秦军弓弩手已经就位,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前方谷口被滚木乱石封死,后方退路正在合拢。
而最致命的是——白水河方向的秦国铁骑,已经完成了冲锋前的最后一次加速。
“将军,怎么办?”所有部将都看向他。
杨朝南深吸一口气。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决意,不安地踏着蹄子。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弃圆阵,变锥形阵。目标只有一个:大散关。”
“可是将军,关城前方必然有重兵……”
“正因有重兵,才是生路。”杨朝南剑指关城,“秦公要全歼我们,就必须放我们进关前十里。那十里是死亡谷,但也是机会——只要冲得够快,在合围完成前突入谷口,就有机会等到关内援军。”
他顿了顿,看向众将:“此战已败。诸君要做的是——让秦国崩掉几颗牙。”
战鼓再起。
七千六百骑开始加速。不是溃逃,而是有组织的决死冲锋。
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甚至脱下了多余的甲胄,只为让战马跑得更快。
箭雨从两侧倾泻而下,不断有人落马,但阵型不乱。
杨朝南冲在最前。他的坐骑是汉王亲赐的大宛良驹,此刻四蹄翻飞,竟在箭雨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五里。
四里。
大散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关墙上的守军开始移动——不是准备迎击他们,而是在调整守城器械的方向。
三里。
谷口已在眼前。杨朝南心中一凛——太顺利了。秦军的阻击比预想中薄弱,仿佛故意在放他们深入。
“停!”他猛地勒马。
但晚了。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山林中,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如海啸般爆发。
不是从后方,而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看似空无一人的山林中。
伏兵中的伏兵。
秦公的杀招,此刻才真正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