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你此番行事……实在出乎我等意料。不过一桩小任务,竟还是让数名造翼者借迁跃之术逃了。”
罗浮洞天主照旧设宴款待,席间杯盏罗列,气氛却沉凝如冰,满座皆停杯投箸,无人言语。
“是你早已不适应这长生之世,还是沉眠冰封太久,连手中长弓都再提不起力道?”
洞天主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岚却置若罔闻,垂眸静坐,指尖轻叩案沿,似是根本未曾入耳。
他心中了然,对方并非真的在意此次任务成败,不过是借题发挥,宣泄积压已久的旧怨——上回岚登临罗浮,曾引箭直射建木,此事至今仍让这位洞天主人耿耿于怀,如鲠在喉。
可后来仙舟之上接连爆发的祸乱、流血与倾覆,早已清清楚楚印证,岚当初的决断从不是妄动,更不是狂悖。
问题的根源,从来都在那不受控制的长生之上。
最初,仙舟以长生之术划分阶层,将贵族与褐夫的鸿沟越拉越深,贵贱天隔。
到后来,仙舟推行普世长生,死籍尽除,生灵无夭,世人皆以为这是天降无上福泽,是永恒不朽的极乐。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褐夫阶层一波又一波的暴动与起义,因为那百年间祸乱不绝——
还有曜青的“腴肉连城”、虚陵的“白骨夏宫”、玉阙的“碧血山茔”……
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血色惨案,全都是长生种下的恶果。
因为无尽寿命消磨了心性,让无数仙舟人渐渐褪去为人的温度,失却了最基本的同理心。
罗浮洞天主并非全然愚昧无知,他或许早已隐约窥见,长生终将引来灭顶之灾,将整个仙舟拖入深渊。
药师无私,人心贪婪。
内战数百年,仙舟同室操戈,元气大伤,现在又有别的丰饶民向他们的丰饶神迹投向目光……
可他放不下贵族的颜面,放不下对建木与权位的执念,不肯与岚坦诚相向,更不愿承认——
那个被他们联手冰封、一直被他们轻视的人,拥有远超世人的远见与清醒。
而岚的这份清醒,从不是凭空而来。
据传他早年曾蒙受遍智天君亲自点化,得以窥见仙舟覆灭的未来图景。
受此警示,他才毅然斩断执念,站到长生的对立面,以弓为誓,以战为道,誓要斩断这虚假的长生。
只可惜在那个人人沉醉于永生美梦的时代,他的警示无人愿听。
眼前触手可得的永恒寿命,早已蒙蔽了所有仙舟人的双眼,让他们对即将倾覆的巨大灾祸,视而不见,甚至因为岚箭射“神迹”而将其冰封至今,前不久才放出来。
宴席间的沉默被一阵细碎的哄笑打破。
“听说,你们在战场之上,发现了没翅膀的造翼者?”一名旁座的贵族捻须轻笑,语气满是戏谑与挑衅,“无稽之谈!没了翅膀,还能称作造翼者吗?依我看,不过是某些人为掩败绩,故意哗众取宠罢了!”
岚依旧没有多余言语,只抬眼投去一道冷冽如霜的目光,寒意慑人。
他身侧下首的仇约当即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起身。
虽位次在下,气势却丝毫不弱,面目凶戾,周身战意翻涌,字字铿锵地维护着自家将军:
“唧唧歪歪吵得人耳根不清净!战报之上写得分明——是啼颂种藏羽翼之术,不是什么造翼者丢了翅膀!”
“眼睛若是花了看不清字,那就挖掉重长,也好过在这里胡言乱语!”
“至于那个小造翼者……不过是我家将军斩其军团长、清剿无数造翼者战士后,顺手带回的俘虏罢了!”
岚对“俘虏”这个称呼,心底隐隐不喜,可眼下仓促之间,却也寻不出更合适的称谓。
或许这般带着不公平的界定,反倒能让那个孩子,以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
见场面险些失控,罗浮洞天主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仓促潦草,再无半分先前问责的底气。
他本就没想真的与岚撕破脸——今日这场问责,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朝中非议。
眼前这人的声望,早已高得吓人。
自身武力冠绝仙舟,决策谋略亦是顶尖,征战一生,战场上从未有过半分失误,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