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评价没有什么废话,只是一口唾沫。
由于没戴头盔,这口富含贝彻尔腺体分泌物的唾液像子弹一样击中了防弹玻璃。
坚硬的防弹玻璃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冒着白烟的坑,好在玻璃够厚,所有没有穿透。
正好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的哀宗被吓了一跳。他疑惑地看着玻璃上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还在冒烟的洞,以为是某种奇怪的鸟粪,或者是酸雨?
“冷静点,”卡尔卡托一把抓住了马格纳里克的肩膀,那是防止他直接撞破墙壁冲进去,“别为了一个蠢货暴露。”
“这是亵渎!这是背叛!”
马格纳里克的表层意思化作咆哮,震得卡尔卡托脑仁疼。
“身为一个庞大疆域的统帅,敌人都没打过来,他竟然就投降了?”
在黑圣堂的字典里,“撤退”这个词是用极小的字体印在附录里的,而“投降”这个词根本就不存在。
多恩之子嘛,就是这样。
即使泰拉皇宫已经被炸成了平地,也要站在废墟顶端,用断掉的链锯剑向敌人冲锋,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在马格纳里克看来:
只有死人才有资格放下武器!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肺部还能呼吸,你就必须战斗!
而眼前这个男人在干什么?
他寻求的和平是谎言!是耻辱!
他主导的改革是投降!是背叛!
马格纳里克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身为领袖却不愿为自己的帝国而战,那就应该去死!死在王座上!死在尸体堆成的山上都比现在好!他怎么有脸坐在这里喝马尿!”
“放开我,卡尔卡托!我要进去教教他什么叫帝皇之怒!”
“没必要为了一个蠢货弄脏自己的武器。”卡尔卡托死死拽住这头暴怒的野兽,就像驯兽师在拉住一头看见红布的公牛。
“我没带武器!”马格纳里克吼道。
“你的拳头也是武器。而且你的唾液刚刚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卡尔卡托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还在对着玻璃发呆的老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看看他,马格纳里克。他什么也不是。早在八月的那场闹剧中,他就彻底沦为了一具傀儡。杀了他只会脏了你的手,却换不来哪怕一丝一毫的荣耀。而且我们的计划里还需要这个家伙。”
马格纳里克深呼吸了数次,那双充满了狂热与杀意的眼睛盯着哀宗看了最后一眼。
“你说得对。”
黑圣堂元帅最后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厌恶。随后不情不愿地跟着卡尔卡托传送走人。
随着无形的空间波动的平息,窗前只剩下哀宗一人。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不知道有两个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杀神曾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认真讨论过要不要终结他的生命。
他更不知道,自己这软弱的一跪,在未来会被历史如何审判。
命运最大的讽刺在于,这个被两位阿斯塔特视为“该死懦夫”的男人,其实并不会死。
恰恰相反,他会活得很好。比他曾经统治过的绝大多数子民都要好。
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成为西方世界的宠儿。
他会收获无数的奖章和荣誉头衔,诺贝尔和平奖的奖牌会挂在他的书房里熠熠生辉。
他甚至会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的符号,出现在必胜客的广告里,在“为了戈尔巴乔夫”的欢呼声中吃下一块热气腾腾的披萨。
他会提着路易威登的旅行包,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安享着漫长、富足且受人追捧的晚年。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被他亲手解体的庞然大物,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流干鲜血。
代价是那些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百姓。从明天开始,他们毕生的积蓄将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曾经受人尊敬的航天工程师和大学教授,为了换一块面包不得不去街头摆摊贩卖自己的藏书;二战老兵胸前那枚用鲜血换来的勋章,会被当成廉价的旅游纪念品,以几美元的价格卖给猎奇的西方游客;漂亮的年轻人会流向欧洲的红灯区,怀念过去的人们则醉死在廉价的工业酒精里。
尊严,将被狠狠地踩在脚下,和雪水泥浆混在一起。
哀宗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文明世界的认可”,而被他抛弃的人民,将独自走进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寒冬。
帝国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按照医学常理,当心脏停止,肢体也会随之坏死、腐烂。
但在遥远的鲁塞尼亚,另一股脉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在基地的主会议室里,泰斯看着那台刚刚变成雪花屏的电视机,平静地按下了关闭键。
电流声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但这种安静和克里姆林宫那种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某种躁动、蓄势待发的能量,那是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呼吸的声音。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泰斯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目光炯炯的士兵们。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举手示意。
他是基地新招募的顾问,一位曾经在苏维埃农业部核心圈工作过的老研究员。在获得泰斯的点头同意后,他站了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曾经当过他的私人顾问,在他还负责农业改革的时候。”老人的声音,甚至可以说相当平静,“他是个软弱的人,优柔寡断,又贪慕虚荣。会有这样的结局再正常不过。而且……恕我直言,在那样的体制惯性下,谁当总统都难以解决问题。”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位千疮百孔的巨人。
“我们这个国家积重太深,就像一棵烂透了根的大树。想要拯救它,普通的修剪已经没用了。它需要一位极其强大、意志如钢铁般坚硬的领导者,甚至需要一把火,才能解决问题。但他不行,他的继任者也不行。他们这些人我都了解……都为了权,为了地位,唯独心里没有人民。”
说到这里,老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泰斯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对旧时代的失望,也有对新力量的期许。
“教官,说句实话。如果你们能早十年到来,或许这个国家不必解体。但现在……或许和平解体才是最好的结局。对于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泰斯很清楚对方的意思。
旧的信仰崩塌了,正好。因为神坛空了出来,正好给新的信仰腾出位置。
与其去修补一艘注定要沉的泰坦尼克号,不如直接造一艘诺亚方舟。
他眨眨眼:“你说的对。但有一点我要纠正——”
吞世者环视四周。
“我们只是引路人,我们提供力量,提供技术,提供真正的信仰。但那条道路,需要你们自己去开辟,去斗争。”
“外面是寒冬,也是废墟。但正如你所说,废墟更方便建设。”
“去把那些被遗弃的人找回来,去把那些被废弃的工厂转起来,去把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尊严捡起来。”
“而且……永远、永远不要忘了人民。不要像那个刚下台的人一样,被谎言蒙蔽,抛弃了供养他的土地和人民。”
“好了!叙旧结束。”
“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接管这里。告诉所有人,新的秩序已经降临。”
“以女士之名。”
“以女士之名!!!”
……
八月份,指的是哀宗在8月25日辞去了苏共中央总书记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