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她曾是一名战士,在那个战火熊熊燃烧的年代深入敌后打过游击。她曾在冰封的森林里长时间潜伏,这份经历为她留下了独特的“纪念品”。
在极端严寒与潮湿环境中落下的病根,逐渐演变成伴随终身的严重哮喘和无法遏制的咳嗽。
原本,她拥有国家颁发的养老金和医疗保障,那是她用鲜血与青春换来的承诺,看病吃药皆有依靠。
可国家解体了。随着卢布价值如雪崩般暴跌成近乎废纸,那点养老金连养活自己都显得杯水车薪。
更令人无奈的是,尽管医院机构仍在,医生们也还在岗位上,免费看诊的承诺名义上未被废除,但药房的货架却早已空空如也。
于是,这位曾经坚韧不屈的老兵,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中不死不活地熬着日子,躺在窄小的旧床上,听着隔壁邻居家传来的各种声响,不知自己会在哪一个格外寒冷的深夜,悄然停止呼吸。
至于家里的家当,那是尤利娅的丈夫——一位曾经受人尊敬的工程师——在世时挣回来的。
可惜八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夺走了他的生命:持续的低烧,蔓延全身的莫名疼痛,查不出确切原因,短短几天便撒手人寰。
这些沉重而琐碎的故事,是在三人上门后,尤利娅在闲聊时断断续续说出来的。
她完全没有料到,新老板竟会派人亲自上门,还带着礼物。
当看到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时,她本能地想要拒绝。无功不受禄,这违背了她一贯的做人准则,也让她感到不安。
但两个孩子的行动力超乎她的预料。
丫丫和哈利手脚麻利地拆开了最外层的简单包装,将里面的东西直接搬进了空荡荡的厨房。
尤利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对那位气质高贵而沉默的女士(卡珊德拉)说些什么,请她把东西拿回去。
可对方只是微笑,随后抬起手,双手在空中划出一系列复杂的手势。
尤利娅愣住了。她心中恍然:原来这位女士不能说话?或是听不见?
一丝混合着遗憾与同情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在这样一个艰难世道里,带着两个孩子,还有这样的不便……
这微微的一分神,时机便已溜走。东西,就这样算是被“收下”了。
这场家访,便在温和推进中,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丫丫和哈利轻轻地走进了里屋,去看望尤利娅卧床的母亲。
老人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身形枯瘦,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色泽。
她隔一会儿就会咳嗽几声,每一声都藏着痛苦。
看到两个陌生的孩子走进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浮现出欣喜,反而充满了焦急。
她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在空中虚弱地挥动着,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反复呢喃:“出去……孩子……别靠过来……会传染的……”
但丫丫那双看起来清澈无邪的大眼睛,早已穿透了表面的病容。
普通的感冒或单纯的哮喘,不会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蚕食到如此千疮百孔的地步。
在她的感知中,那位老人衰败身体的深处,肺叶的某个角落,蛰伏着一片不属于血肉的冰冷阴影——那是一小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
它是遥远战争的遗留,来自半个世纪前的硝烟与钢铁风暴。
多年来,它早已在那里悄然扎根,与周围的组织生长在一起。当岁月的流逝带走了身体的复原力,这点陈年旧伤,便成了漫长而痛苦的疾病。
丫丫眨了眨眼,通过【拉瑞心灵联结】,在脑海里悄悄戳了戳卡珊德拉。
【丫丫:那位奶奶肺里有个弹片。如果不取出来,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卡珊德拉:你才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丫丫,而不是我。你必须自己拿主意。】
【丫丫:好叭!那我先记下来,回去告诉莉莉安娜,再给奶奶安排最好的医生。】
外面的客厅里,尤利娅已经手忙脚乱地泡好了茶。
她还冲了三杯牛奶。两杯给了小朋友,一杯端进了里屋给母亲。
她还打开了一包钙奶饼干,放在盘子里,面有难色地说:
“真是对不起……家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就吃你们带来的饼干可以吗?”
这是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用客人带来的礼物招待客人。
丫丫和哈利其实根本不想吃,他们是吃饱了出来的。但看着尤利娅那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的眼睛,他们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真好吃。”哈利说。这不是谎话,钙奶饼干确实很香。
吃饼干的时候,哈利发现沙发旁的茶几上,盖着一块碎花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台老式的黑胶唱机。
他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尤利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柔情。
“那是老古董了。”她轻声说,“只有几张老唱片,不过……都是好听的圆舞曲。”
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擦了擦唱针,把一张有些磨损的唱片放在了转盘上。
滋滋——
几声电流的杂音之后。
优美的旋律充满了这片小小空间。
《多瑙河之波》
在那个充满了苦难的房间里,约瑟夫·伊万诺维奇的圆舞曲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冲刷掉了墙壁上的斑驳和生活中的苦难。
尤利娅那双因为劳作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她先是轻轻转动起手指,随着节奏打着拍子。接着,她捏着并不存在的舞裙衣角,踏着略显生疏的舞步,在狭窄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她停在了丫丫和哈利的面前,脸颊微红。
“抱歉……以前经常和我丈夫跳舞。每到周末,我们就会把地毯卷起来……一时忘情……”
“不!阿姨你跳得很棒!”
丫丫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用力鼓掌,那掌声是真心的。
“简直是专业舞蹈演员的水平!能不能教教我们?”
尤利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局促。
“当然,我的小淑女。”
然后,在这小得可怜的客厅里,一老两小,真的跳起了舞。
在旋转的时候,尤利娅很开心。她絮絮叨叨地提起过去,提起丈夫年轻时怎么笨拙地踩她的脚,提起他们去黑海度假时的阳光,提起那些这日子仿佛从未消失过的美好时光。
没有人打断她。
任凭这快活的话语和这轻盈的舞步,在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下流淌,流过这个破碎的国家,流过这个寒冷的春天。
直到唱针划过最后一道纹路。
音乐戛然而止。
就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马车变回了南瓜,公主又变回灰姑娘。
尤利娅停下了脚步。她脸上的快乐像潮水一样退去,被习以为常的忧伤所代替。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惶惑的眼神透出了心底的悲哀。
这是一个没有男人的家。一个没有挣钱职业的家。一个靠生活在最底层的女人,用她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来养活自己和垂死母亲的家。
在这片土地上,这是最贫困的家庭,是被社会遗弃的角落,是被大人物们在高谈阔论时忘却的一群人,是失去了一切社会保障的人。
也正是圣理会想要帮助的人。
在即将离别时,丫丫又走进了里屋。
她走到床边,伸出那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冰冷枯槁的手。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很认真、很清晰地说道:
“奶奶,您知道圣理会吗?”
……
几天后。
当丫丫再次见到尤利娅和她母亲时,是在圣理会名下的一家医院病房里。
那个总是咳嗽、肺里藏着战争的老人,此刻正坐在床上,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那块折磨了她半个世纪的弹片,已经在一次“看似常规但实际上有点魔法辅助”的手术中被取出来了。
看到丫丫走进来,她和尤利娅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
那笑容里一点都没有苦涩,也没有酸辛,更没有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