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牙湾营地中央燃着七堆通天篝火。
噼啪火舌舔舐夜空,把铅灰色的天幕烧出一角猩红,映得满地积雪都泛着血光。火光里的一张张脸,写满了极致的疲惫,眉骨的擦伤、脸颊的烟尘遮不住眼底的坚定,却掩不住沉到心底的压抑。
白日里,王贲带回了西北山谷的噩耗。
三名精锐郎卫尽数战死,尸骨无存,营地最后三支完整战力就此殒灭。余下五名郎卫非残即伤,躺卧在医帐里根本起不来;四十台机械兽折损十五台,剩下的也都装甲坑洼、管线外露,暗蓝色的能量液滴落在地,滋滋冒着轻烟。
萧烬羽重伤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可那股血战之后的死寂,还是像潮水般漫过整个营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致命的是,资源已经快撑不住了。
西北山谷成了高污染禁区,那是营地唯一能采青纹草的地方。岛屿其他区域的青纹草,在阵图能量波的冲刷下全变了样,叶片上的金色纹路褪成暗红,解毒清辐射的药效暴跌七成。
如今营地里的清辐射丹库存,只够撑两天。
两天,撑不过去的话,但凡有人被污染划伤,或是吸入一丝瘴气,都是死路一条。
连日修筑防御工事,尸傀的偷袭就没断过,再加上污染引发的怪病,营地前前后后已经倒下三十六人。尸身连夜火化,骨灰坛在营地角落堆成了小山,冷风一吹,细碎的白灰漫天飞舞,像极了无人收殓的魂灵。
“国师大人!”
蒙毅猛地捶在石桌上,陶碗被震得哐当炸响,他沙哑的嗓音里翻涌着悍勇,“今日虽惨,却拔了徐福老贼一处心腹据点!末将请命,带精锐连夜搜岛,把藏着的污染源全清了,绝不给这厮反扑的机会!”
“来不及了。”
萧烬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容不得半分置喙。他盘膝坐在篝火旁,身前摊开一张鞣制的巨型兽皮地图,炭笔勾勒的红圈密密麻麻,那是沈书瑶以图腾为引,扫描出来的高污染区,竟已覆盖了岛屿的三分之一,还在以每小时半里的速度,朝着月牙湾缓缓收缩。
指尖敲在地图中央,星槎残骸的位置,木质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福在这岛上经营了三年,后手岂止一处?咱们逐点清剿,没等拔完最后一个,他的舰队就已经登岛了。”
话锋一转,他的指尖移向地图西北角,那里被朱砂重重圈出,还刻着诡异的符文,火光在他眼底跳荡,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而且,真正的死劫在这——文明叠影阵图核心区。百鬼夜行协议第七阶段,五十四小时后自动启动。到时候,整座岛的生魂和生命能量,都会被抽干,化作时空锚定的祭品。”
营帐内瞬间死寂。
唯有篝火的噼啪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敲得人耳膜发疼。
“那、那咱们……”
胡亥缩在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墙,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养尊处优的秦二世,早就没了往日的骄纵,白天郎卫战死的惨状,让死亡的冰冷触感,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萧烬羽抬眼看向他,目光无波,却藏着雷霆万钧。
“等死?”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上染着未干的血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浴血的战旗。反手拔出腰间短剑,寒光一闪,剑刃狠狠插进地图上标记徐福舰队的位置,入木三分,剑柄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鸣响,像猛兽的低吼。
“不。”
他抬眼,扫过帐内所有人,目光如炬,声音震得营帐的帆布微微晃动,字字砸在人心上,溅起火星。
“咱们要让徐福知道,想啃下月牙湾这块骨头——得崩掉他满嘴牙!”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帐内骤然爆发出压抑的怒吼!尚能行动的章邯、李固按剑起身,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那股沉郁的死气,竟被这一声怒吼劈得粉碎,翻涌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工棚内,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墨翁佝偻却挺拔的身影。
石台上摆着十七支新铸的箭簇,造型诡异至极,既非三棱也非扁平,而是螺旋状的圆锥体,表面刻满了肉眼难辨的细密凹槽,槽内填着暗绿色的胶质,那是蚀骨幽泉反复提纯的结晶,在灯下泛着幽幽冷光,透着刺骨的杀意。
老人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从昨日午后到此刻,八个时辰没合眼,指尖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他却依旧握着铁锤,在铁砧上反复敲打,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前辈,破咒箭进度如何?”
萧烬羽走进工棚,声音还有些虚弱,胸口的伤牵扯着,让他微微蹙起眉头。他的机械左臂红光黯淡了许多,却依旧精准地垂在身侧,没有半分晃动,金属关节偶尔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
墨翁抬头,眼中闪过一抹亢奋,抓起一支箭簇递过去,声音沙哑却带着狂喜。
“成了!按你说的频率共振原理,老夫调了螺旋角度和凹槽深浅,箭簇击中目标时,高速旋转会激发出特定频段的震动波,定能干扰那傀咒的控制信号!”
萧烬羽接过箭簇,机械左手指尖轻触纹路,淡蓝色的光幕在指尖一闪而过,传感器瞬间读取数据,光影映在他眼底。
“物品类型:破咒箭簇(手工铸造)”
“基材:天外铁陨矿+蚀骨幽泉结晶”
“纹路类型:共振螺旋纹”
“干扰频率:3.5-4.5千赫(与傀咒控制波段重叠率82%)”
“预计效果:中(可致目标控制失灵10-15息,无法彻底解咒)”
“状态:稳定,可量产,优先配备弩兵”
效果有限,却是眼下人力物力能做到的极致。
“先铸三百支,越快越好。”
萧烬羽将箭簇递回,话锋陡然一沉,从怀中取出一块暗金色的骨牌,轻轻放在石台上。骨牌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百鬼环绕的纹路,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纹路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带着淡淡的能量波动,触之刺骨。
“这是百鬼骨牌,我操控机械兽的核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它有两个致命缺陷,其一,操控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我无法长时间维持;其二,控制范围有限,超三里便会信号衰减,机械兽会直接陷入待机。”
他看向墨翁,目光恳切却坚定。
“我需要一个中继器,能放大骨牌的信号,把控制范围扩至十里,同时分担我的精神力负荷。”
墨翁死死盯住骨牌,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拂过那些流转的纹路,脸色愈发凝重。
“这东西的纹路,比墨家最精密的连弩机还复杂百倍,老夫连看懂都难,更别说仿制了……”
“不用仿制。”
萧烬羽打断他,指尖点向骨牌边缘,那四个微不可察、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小字——知子莫若父。
“这是我父亲楚明河留的。他既算到我会拿到骨牌,定然也算到了它的局限,骨牌内部,必有扩展接口。”
话音落,机械左臂的指尖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质探针,泛着冷光,精准刺入骨牌侧面一个肉眼难辨的微小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骨牌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凭空展开,悬在石台上空。投影中,密密麻麻的三维数据流与结构图飞速流转,最中央,是一件造型古朴的器物设计图——形似青铜镜,镜面非铜,乃是结晶化的能量导体;镜背刻着星槎符文与墨家尺规纹路的融合图案,巧夺天工,浑然一体。
“果然。”
萧烬羽看着投影,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父亲连解决方案,都替我备好了。”
墨翁死死盯着投影,呼吸急促,昏黄的眼珠里倒映着流转的光,手指不住地颤抖。
“这、这设计简直是神迹!能量回路嵌套三层,每层都有冗余备份;信号放大用的是墨家共振塔原理,可这材料……”
他的手指虚点投影中的几个关键部件,声音愈发急切。
“星槎外壳的钯铱合金做基板——咱有,天外铁陨矿里能炼!”
“蚀骨幽泉提纯结晶做能量导管——也有,沉淀池里正连夜制备!”
“可这核心……”
老人的声音突然卡住,手指僵在投影最中央的位置,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里,标注着一块菱形的半透明晶体,旁边五个冰冷的小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砸得人喘不过气。
“纯净意识结晶”
“还需要一块纯净的意识结晶做核心。”
萧烬羽替他说完,声音低沉得像深夜的海风,“没有它,中继器无法承载精神力共鸣,启动瞬间便会过载烧毁,连带着骨牌都会彻底报废。”
墨翁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石台上,石台上的铁锤哐当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工棚里久久回荡。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带着绝望的颤抖。
“萧小友,你告诉老夫……这劳什子结晶,是不是非得活人的……生魂?!”
萧烬羽沉默了。
山谷中,徐福的狞笑突然在耳边回响,带着贪婪的疯狂。
“吞了你,我便能进化成真正的第二元神!”
“尤其是那个叫芸娘的小姑娘,她的魂,干净得像初雪,纯得没有一丝杂质!”
纯净的意识结晶。
说到底,就是未被星槎污染、意识高度凝练的灵魂能量。而在这座被污染浸透、生魂皆带浊气的瀛洲岛上,能满足“纯净”二字的,放眼望去,唯有三人。
沈书瑶,来自未来的守护者意识,未被岛域污染分毫;
芸娘,生来纯净,意识未染尘埃,是天生的灵体;
还有他自己,体内流着楚明河的血,基因中藏着时空管理局的屏障,灵魂自带着“规矩”的烙印。
墨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工棚外,医帐的方向。
那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是芸娘沉睡的地方,灯光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莲。老人瞬间明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他骨头生疼。
“你……你想用谁的?”
墨翁的手死死攥着石台边缘,指节发白,几乎嵌进石头里,“是芸娘那丫头,还是沈姑娘?或者……”
“或者我自己。”
萧烬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淬了冰的钢,宁折不弯。他抬手收起全息投影,骨牌恢复了黯淡的模样。
“所以前辈,你只需备好其他材料,连夜赶制中继器。这核心的事,我来解决。”
他转身走向工棚门口,白衣的背影在油灯下拉得很长,孤绝得像天地间唯一的光。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背对着墨翁,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砸进墨翁的心底。
“若我最后选了第三条路……麻烦前辈,替我照顾好她们。”
墨翁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震得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他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没入夜色,佝偻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仿佛在这一瞬,又老了十岁。
工棚内,只剩油灯跳动的光影,和石台上那枚暗金色的骨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营地边缘的悬崖,海风呼啸。
卷起漫天碎浪,狠狠拍打着崖壁,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冰冷的水珠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沈书瑶操控着芸娘的身体,静静立在崖边,长发与素色裙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被狂风卷走。她望着海平面尽头,那十二道已清晰可见的黑色船影,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船影上方,暗绿色的云层正疯狂聚集、翻涌,云层中偶尔闪过诡异的电光,那是符文能量过于饱和引发的天地异象,映得海面一片惨绿,透着刺骨的死亡气息。
“书瑶,图腾还能用吗?”
萧烬羽走到她身边,海风拂过他的白衣,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的手轻轻搭在崖边的岩石上,指尖的温度,比海风更冷。
“勉强能支撑基础扫描。”
沈书瑶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白天为了给你传输能量护盾,图腾能量耗损殆尽,芸娘到现在还没醒,我不敢多用,怕伤了她的意识本源。”
萧烬羽看着她的侧脸。
那是芸娘的脸,月光下,少女的轮廓柔和精致,睫毛纤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莲。
若没有星槎坠落,没有父亲的布局,没有这场跨越时空的生死博弈,她该只是个普通的秦朝少女,守着家人,耕织度日,嫁一个老实的少年郎,生儿育女,平安过完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卷入一场赌上无数世界、无数生魂的棋局,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连自己的意识都留不下。
沈书瑶也看着他。
透过芸娘的眼睛,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看到他胸口未愈的伤,看到他那份故作坚定下的温柔。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冰冷的国师,不是什么时空管理局的继承者,他只是萧烬羽,一个想守护身边人的少年,一个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却从未放弃的少年。
“书瑶,”
萧烬羽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他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如果……如果到最后,咱们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启动星槎穿梭机离开这座岛,你会怎么办?”
识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萧烬羽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海风都仿佛静止了,唯有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心头的丧钟。
“我会让芸娘活。”
沈书瑶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像淬了冰的钢,“这是她的身体,我借住一时,本就该护她周全。这是我的责任,与任何人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