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羽,你答应我,若真有那一天——带她走。带她离开这座岛,给她一个正常的人生。让她看看,两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萧烬羽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芸娘的手腕。
掌心下,图腾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顺着血脉,缓缓流淌。在更深层的意识连接里,他能感觉到沈书瑶那份平静下的细微颤抖,能感觉到芸娘沉睡意识中,那份毫无杂质的、全然的信赖——她信他,信沈姐姐,信他们能带着她,走出这场无边的黑暗。
“不会有那一天。”
萧烬羽突然开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钢铁的钉子,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眼,望向海平面,望向那十二道黑色船影,望向那片翻涌的暗绿色云层,眼底的疲惫被熊熊烈火取代,烧得炽烈。
“我不会让父亲,让徐福,让这该死的命运……”
“再夺走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他转身,目光扫过营地的方向。
篝火依旧熊熊,机械兽的蓝光在夜色中闪烁,能站立的伤员们仍在加固工事,铁锤敲打岩石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是属于生者的力量,是永不屈服的光芒。
而海面之上,徐福的舰队又近了数里。
十二艘符文楼船的轮廓已清晰可辨——每艘皆五层楼高,船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装甲,装甲表面刻满流动的绿色符文,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船首的幽绿灯塔,如同十二只从地狱睁开的眼睛,在海面上投下长达数里的惨绿光带,所过之处,海水翻涌着暗绿色的泡沫,鱼虾的浮尸随波逐流,透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更远处,海天交界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正缓缓升起,接天连地,染红了半边天幕。
光柱中,无数诡异的符文飞速流转,带着古老而邪恶的气息——那是星槎核心区,文明叠影阵图进入最终激活序列的标志。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剩五十四小时。
阵图激活的死劫,舰队登岛的兵锋,双重死亡倒计时,在这一刻,开始同步读秒,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敲得人窒息。
篝火将熄时,萧烬羽在医帐外,找到了独自处理伤口的章邯。
他的左臂绷带已拆开,露出下方诡异的伤口——三道平行的撕裂伤,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伤口深处不是血肉,而是暗绿色、半透明的胶质。胶质下,金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动,映着残火微光,妖异莫名,触之即寒。
“国师。”
章邯欲起身行礼,被萧烬羽抬手止住,指尖的温度落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
“章少监,你在将作少府时,可曾接触过徐福东渡船队的营造图档?”萧烬羽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诡异的伤口上,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与星槎相关的部分。”
章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鱼胶密封的皮质图纸。
图纸边缘磨损严重,带着海风的咸腥与岁月的痕迹,但展开后,墨线勾勒的结构图却精准得惊人,一笔一划,皆透着工匠的审慎。
“末将任将作少府右丞时,确曾监理蜃楼号及随行船舰的修造事宜。”章邯的声音平静,带着技术官吏特有的沉稳,“此图乃三年前,徐福首度东渡归来后,呈报将作少府的‘天外异物勘形图’副本,据称摹自星槎残骸。”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图中诸多机巧,已非人间匠术所能解,府中匠师皆言匪夷所思,故存档封存。”
指尖轻点图纸上一处用朱砂圈出的结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兽皮。
“末将奉命核验时,对此处标识最为困惑——其形制似舱室,门外所刻纹样,却与国师您左臂甲胄的隐纹……颇有神似之处。”
萧烬羽接过图纸,机械左臂的红光扫过表面,传感器瞬间解析出深层数据流。
他眼底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符号,不是秦朝的纹路,不是墨家的机巧,而是时空管理局的紧急医疗舱标识。
父亲在星槎里,留下了医疗设备?
还是……留下了某个需要医疗维持的“东西”?
指尖摩挲着图纸粗糙的边缘,萧烬羽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涩意。眼前这个目光沉静、身负诡伤的年轻将领,本该在十余年后才登上历史舞台,率领骊山刑徒重整大秦,成为帝国最后支柱的章邯……此刻却因他一念之差,提前困在了这座海外孤岛,生死未卜。
一切都源于五年前那个决定。
从7316年跃迁至公元前221年,他只为寻找寄居于巴寡妇清体内的残缺意识——沈书瑶。跟随她入咸阳,面见那位千古一帝,他本可沉默,却偏偏没管住嘴,当廷揭穿了方士进献的“仙丹”实为催命毒物。
就此得罪了整个得宠的方士集团,却也阴差阳错,被始皇帝强封为那个时代本不存在的“国师”,成了御前养生顾问。
为了逃离那座镀金的牢笼,他不得不抛出“东渡寻仙药”的诱饵。始皇帝为督造寻仙船队,调集将作少府精干官吏,章邯便在此时受命监理。而后皇帝更以“仙药关乎国运,需得力之人监押”为由,将本负责营造的章邯也一并列入“护送”名录。
于是,胡亥、赵高、蒙毅、王贲,还有眼前这位本该在咸阳督造陵寝的章邯。
一支本不该为此集结,更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队伍,因皇帝一念,被强行绑上了这趟绝途。
历史的河流,因为他这块顽石的投入,已然改变了流向。这些本该在史书不同篇章、不同年月闪耀或沉沦的名字,如今却因他,被命运的漩涡紧紧捆缚在这座被诅咒的岛屿上,直面星槎的污染与徐福的疯狂。
萧烬羽缓缓卷起图纸,看向章邯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几分歉疚,还有几分认可。
“这图很重要,你……保存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在夜风中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最真诚的询问,“章少监,你本非战将,乃营造之才。如今陷此危局,左臂又染此诡毒,可曾后悔受命东渡?”
章邯抬眼。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出眉宇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历经生死后的通透,是身为秦臣的坚守。他先看向自己左臂那暗绿流光的伤口,眼神平静,无悲无喜,又缓缓移目,投向营地外漆黑的海面——那里,徐福舰队的幽绿灯塔,如十二只贪婪的眼睛,在海平线上缓缓迫近,绿光映着波浪,像毒蛇的信子。
“受命之时,只道是寻常督运。”
章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某个早已想透的事实,“亲见星槎诡物、徐福邪术,亲历同袍化傀、山谷噬人,方知已入罗网,回头无路。”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回萧烬羽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既遣邯来,邯便需将所见所闻——无论是蓬莱仙山,还是妖孽巢窟——尽数带回咸阳,如实奏报。此乃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让萧烬羽心口微微一震。
眼前这人要的,竟非个人生死,甚至非一时胜败,而是将真相带回。带回这海外的诡秘,带回徐福的疯狂,带回星槎的恐怖,让咸阳的那位千古一帝,让天下人,看清这“寻仙”背后的真相。
“若回不去呢?”
萧烬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章邯沉默了很久。
久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第一缕青白,久到海风里徐福舰队催动的暗绿云层又压近数里,久到营地的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说:“那便回不去。”
话音落,他抬眼,目光第一次带上某种近乎锐利的东西,像出鞘的剑,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但有人得回去。国师,您得回去。带着您知道的那些……规矩,那些比徐福的邪术、比星槎的诡物更重要的东西,回去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
“长生或许虚无,但人心不可欺,天道不可逆。”
这句话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萧烬羽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历史上那个章邯,能在帝国将倾、天下大乱时挺身而出,组织骊山刑徒,重整破碎的山河,成为大秦最后的屏障。
因为这个人心里,始终装着一杆秤——一杆称量“什么是该做的事”的秤,一杆守着臣子本分、守着天地正道的秤。
同一时刻,营地最偏僻的角落,一顶简陋的帐篷里,烛火如豆,在风中摇摇欲坠。
赵高蜷缩在兽皮铺成的床铺上,身体裹着厚厚的裘皮,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怕,是藏在心底的算计与恐惧,让他浑身冰凉。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素绢,绢布被汗水浸透,皱成一团,上面用朱砂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却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刻骨的算计与阴鸷,记录着营地的一切。
“国师萧烬羽,于西北山谷施神通‘净界’,灭杀徐福化身,其法非人间所有,疑似仙妖之术;机械神兵折损十五,然战力犹存,需防其远程突袭;墨翁研制破咒箭,可干扰傀咒控制,量产在即;林启昏迷前有言,‘悖论之瞳在萧烬羽身’,疑为其左眼赤红异象……”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突然顿住,耳尖竖起,像受惊的兔子,死死听着帐外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手中长枪戳地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赵高的心上。
他知道,营地已无完好的郎卫,这巡逻的声响,多半是伤轻的章邯或李固,甚至可能是宫女轮值。但他依旧不敢大意,他藏的秘密,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将素绢塞进怀中的暗袋,手指颤抖着吹灭烛火,蜷缩在床角,假装熟睡,呼吸却刻意放重,透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像一头伪装的毒蛇。
直到脚步声远去,帐外恢复寂静,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毒蛇般的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透着贪婪与疯狂。
“悖论之瞳……”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东西——一支三寸长的铜管,管口用蜜蜡严密封死,管子里,藏着一卷用鱼胶薄膜写的密信,信上详细记录着营地的防御布局、机械兽的能量弱点、萧烬羽的重伤状况,甚至还有林启那句警告的完整版本。
只要能找到机会,将这铜管射向徐福的舰队……
赵高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看到,徐福与萧烬羽斗得两败俱伤,尸横遍野,月牙湾营地化作一片焦土;而他赵高,带着这些秘密返回咸阳,献给始皇帝,加官进爵,权倾朝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享尽荣华富贵,永世无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贪婪与得意,仿佛那滔天的富贵,已尽在掌握。
可就在这时——
唰——
帐篷的帘子,被无声地掀开了一道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被无形的手拨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羽毛,没有惊动半点尘埃。
赵高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他骨头生疼。他猛地坐起,手闪电般摸向枕下的匕首,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却迟迟不敢拔出——那道黑影就站在帐篷中央,背对着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像一座冰冷的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常侍,不必紧张。”
一个嘶哑的、仿佛生锈齿轮相互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毫无温度的平静,像来自九幽深渊。
话音落,帐内的烛火,竟自行亮起,昏黄的光骤然绽放,映亮了那道身影的脸。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匕首哐当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帐篷里久久回荡。他看着那张脸,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你怎么会……”
是林启。
那个本该在医帐中深度昏迷、形同废人的观测员,此刻竟静静站在帐篷中央。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半分神采,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不似活人的微笑,在烛火下,透着几分狰狞,几分冰冷。
“楚局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冷刺骨,“棋子,要有棋子的自觉。”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向赵高的怀中,那处藏着素绢与铜管的地方,精准无比,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藏在心底的算计,看到他那点龌龊的心思。
“妄图跳出棋盘的人……”
林启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更诡异的笑,牙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会先一步被吃掉。”
话音落下,林启的身影如同蜡烛融化般,在烛火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缕冰冷的气息,在帐篷里弥漫。
帐内,只剩烛火疯狂跳动,光影摇曳,映着赵高惨白如纸的脸。
他瘫坐在床铺上,冷汗浸透了内衫,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濡湿,贴在身上,刺骨的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极致的恐惧。
他突然想起林启消失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的一抹熟悉的图案——七十二个飞速旋转的光点,层层环绕,如同星辰,正是楚明河左眼的量子时钟!
他死死捂住怀中的暗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甚至嵌进了皮肉,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捏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渔翁,只是楚明河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营地之外,瀛洲岛西侧的密林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万籁俱寂。
连虫鸣都消失不见,仿佛这片土地,早已被死亡笼罩。
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营地的方向。
那双眼眸,既不是徐福麾下尸傀的幽绿,也不是意识残留体的赤红,而是纯粹的金色,像熔铸的太阳,在黑暗中泛着耀眼的光,照亮了周围的枝叶,却不泄露半分光芒,神秘而威严。
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营地的篝火,倒映着机械兽眼中闪烁的蓝光,倒映着海面上徐福舰队的幽绿灯塔,倒映着海天交界处那道接天连地的暗红色光柱……
世间的一切,皆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而在那片清晰的倒影之下,更深的地方,正映着某种古老、神秘、且即将苏醒的存在。
那是刻在时空本源里的,是楚明河毕生守护的,是徐福拼尽一切想要打破的,是萧烬羽用生命去扞卫的——
规矩。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像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沧桑,在密林里缓缓回荡,飘向远方,飘向那座风雨飘摇的营地,飘向那片翻涌着暗绿的海面,飘向那道接天连地的暗红光柱。
七日围城,暗流涌动。
生死博弈,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