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嘶声高喊,反手拔出短刀,又扑向下一只。
秦军与瀛洲战士精神大振,纷纷效仿,用石斧、骨矛、甚至削尖的木棍,蘸上火油或破秽膏,悍不畏死地围攻上去。
战斗短暂而惨烈。
地生妖虽行动缓慢,但力量极大,挥舞的藤蔓触手能轻易拍碎盾牌。
又有数名士卒被黑色液体溅到,皮肉迅速溃烂,惨叫着被拖回后方救治。
最终,在付出十余伤亡的代价后,这批地生妖被全部消灭。
但营地东北角已是一片狼藉。
土地被污染成暗红色,短时间内无法靠近。
一名瀛洲战士心有余悸,试图用木棍拨弄一滩残留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却突然如活物般弹起,溅在他的草鞋上。
仅仅三息之间,草鞋的纤维便诡异地增粗、发黑,表面浮现出类似藤蔓的纹理!
战士惊叫着踢掉草鞋。
那鞋子落地后,竟微微抽搐了几下,仿佛有了独立的、残缺的生命。
墨翁面色凝重地将其焚毁,灰烬中传出细微的、仿佛虫豸死前的吱呀声。
他低声道:
“秽气已非‘侵蚀’,而是‘同化’……”
“它在尝试理解并复刻生命本身。”
这显然不是偶然——
深渊的侵蚀,正在从“召唤亡者”升级为“创造新物种”。
萧烬羽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片被污染的土地。
左臂黑玉碎片传来更强烈的悸动,仿佛在回应地下深处某个存在的“注视”。
芸娘紧紧抓着他的手,颤声道:
“烬羽哥哥……地底下那个‘东西’……刚才在‘笑’……”
敌人不仅在海上。
更在脚下。
而他们,无路可退。
萧烬羽在芸娘和王贲的搀扶下,极为艰难地站起。
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王贲坚实的臂膀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感并非灼热,而是仿佛有冰冷的齿轮在骨缝间强行啮合、反转的碾磨之痛——
还有脏腑翻腾的血气。
但他的声音,即便虚弱得几不可闻,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钢铁般的决绝。
字字砸进死寂的营地:
“加强所有岗哨——尤其是地下、丛林和水下方向的监视。增加双岗,斥候放出三里。有任何异常,即刻回报,不得延误。”
“林启、墨翁,集中工坊所有资源、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尽快分析出那阵法中幽蓝力量的特性、运行规律、弱点及防护之法。”
“尝试用非金非铁之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结晶覆盖的弩机。
“——硬木、骨角、陶石,应急修补或替代受损器械关键部件。加紧研制能对抗或延缓那种金属侵蚀的涂料或药剂。”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惊魂未定、眼神躲闪的胡亥。
以及迅速收敛情绪、恢复恭顺表情的赵高。
“从今日起,营地实行最严格的管制:灯火、炊烟、声响、大型机械活动、明显的能量波动,皆需严控。非必要,所有人活动移至蜃楼号底层,或加固后的地下掩体。”
“日常采集、取水,由状态最好的‘百鬼’机械兽,与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瀛洲战士小组共同执行。配备防护及信号烟火,速去速回,探查为主,避战为上——”
他顿了顿。
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如同铁锤砸钉。
“绝不可恋战深入。”
他的目光最后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或疲惫如将死之人。
或恐惧如惊弓之鸟。
或茫然如坠迷雾。
或依旧坚毅如岸边礁石。
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气力,却清晰地将话语凿进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诸位,敌已亮出更多獠牙。其力之诡,其谋之深,诸位亲见。”
“彼力可污金铁,可扰心神,可唤亡者,更来自九霄云外、不可言说之高远处。”
“然——”
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提高了一丝沙哑却如刀锋般的声调。
“彼愈是急切,不惜代价发动此等攻势,愈显其图谋之巨、所求之亟,亦显其……并非无所忌惮,并非完美无瑕!”
“岳父沈临渊博士遗留之智慧与火种,芸娘体内传承之希望,我手中这把尚未完全失控的‘钥匙’,乃至——”
他的目光扫过王贲、蒙毅、章邯。
扫过那些紧握兵器、指节发白的秦军士卒。
扫过眼神逐渐重新凝聚起刻骨恨意与求生欲的瀛洲战士。
“——诸位身为人、为战士的不屈意志与血勇,皆为其所惧、所欲摧毁或掌控之物!”
“今日黎明,我等合力,挫其锋芒,窥其破绽,便是明证!”
“彼非——不可敌!!!”
他再次停顿。
喘息如同破旧风箱,却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量,让话语带上了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的激励:
“然,固守待毙,唯有坐困愁城,终至山穷水尽。”
“我们必须,也只能,主动去寻求破局之机——更深、更真的情报,更强、更韧的力量,或者……”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
却带着更可怕的穿透力。
“一个足以搅乱其周密布局、引发其内部矛盾的‘变数’。”
“在下一波……必然更猛烈、更诡谲、更致命的攻击到来之前——”
“擦亮你们的兵器。”
“稳固你们的意志。”
“做好准备。”
短暂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然后——
“……臣等遵命!”
王贲、蒙毅率先抱拳,沉声应诺,声音如同巨石坠地。
紧接着,章邯、墨翁、林启,乃至周围的秦军将士、瀛洲伍长,都纷纷嘶声响应。
声音参差不齐。
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
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尽管恐惧已深植骨髓。
但求生的本能,和军人战士最后的尊严,让他们选择了——
继续站立。
站立,在这沉没世界的,最后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