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羽瞳孔骤缩。
那半个身体保持伸手前探的姿势,脸上凝固着复杂神情——
悲伤。
决绝。
期待。
还有一丝——
温柔。
仿佛最后一刻,她仍想伸手,拉住什么。
而她身后,晶体中封存着密密麻麻——
数据流。
那数据流无比熟悉。
是沈临渊的笔记。
全部笔记。
包括萧烬羽从未见过、关于“门”的最终真相。
“国师……”林启声音发颤。
萧烬羽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晶体内那半个沈书瑶,盯着她凝固前伸的手。
那手,指向的方向——
正是他站立之处。
岳父,您到底……
在多少年前,就算准了今日?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三股能量源同时剧烈搏动!
幽蓝、幽绿、橙红三道光芒如活物暴涨,在城楼上空轰然相撞!
轰——!!!
惊天巨响!
冲击波横扫空地,数十锐士被掀翻在地!
萧烬羽死死护住芸娘,后背撞在树干,胸腔血气翻涌。
再抬头时——
空地上,三道光芒已不再是雾柱。
而是三具——
“化身”。
左侧,幽蓝光凝聚成高大模糊人形,青深色道袍,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眼睛——
冰蓝、冰冷、毫无温度。
楚明河。
时空守藏史。
萧烬羽的生父。
右侧,幽绿光聚成不断变幻的怪物,时而是蠕动肉瘤,时而是万千人脸拼凑的恶鬼,时而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每一张脸,都写满痛苦、贪婪、疯狂。
深渊意志。
正前方,橙红光并未化形,只是越亮、越炽、越烫。
一个声音,直接响彻所有人脑海。
苍老、疲惫,却无比熟悉。
“烬羽……你终于来了。”
那是——
沈临渊的声音。
萧烬羽浑身一震。
“岳父?!”
“我不是你岳父。”
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他留在晶体里的最后一道意识。负责在‘钥匙’与‘门’同时抵达临界点时,向你说明一切。”
“说明什么?”
“说明——”声音顿了顿,“楚明河为何一定要得到‘门’。说明——深渊到底是什么。说明——你体内那把‘锁’的真正代价。”
萧烬羽死死盯着橙红晶体,盯着里面那半个沈书瑶。
“代价……我知。”
“不。”声音打断他,“你不知。”
“你以为黑玉碎片只是封印钥匙的容器。你以为最大代价,是身体崩溃、意识消散。”
“但真正的代价是——”
“你每用一次碎片力量,每靠近临界点一次,‘门’就会被你体内的‘锁’牵引,向深渊滑落一寸。”
萧烬羽瞳孔骤缩。
“那‘门’……究竟是什么?”
“是书瑶。”
声音平静扔下最残酷答案。
“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意识——用不灭方塞芯片封存的、完整的、可以被唤醒的意识。那是你岳父……是真正的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最珍贵的遗产。”
“但‘门’不止是遗产。它也是‘种子’。
种子需要土壤才能生长。而你体内那把‘锁’,就是它唯一、命中注定的土壤。”
“锁与门,本是一体两面。没有你,门永远只是封存记忆。没有书瑶,你永远只是一把无孔的废锁。”
难怪楚明河想要他。
难怪深渊想要他。
难怪岳父临终,将书瑶托付于他。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彼此的归宿。
“那楚明河——”
“他想篡改‘门’的底层协议。”
声音冷如寒霜。
“他想把书瑶的意识,从‘种子’改造成‘钥匙’——一把能打开任何门的万能钥匙。用她激活藏在各时空的节点,完成他所谓的‘文明跃迁’。”
“他疯了。”
“他没疯。”声音淡淡道,“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醒、坚定、无情。在他眼里,文明需要升级,个体需要优化,情感需要格式化。他追求的,是一个绝对有序、绝对可控、绝对完美的世界。”
“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你。”
萧烬羽沉默。
他想起楚明河那双冰蓝眼睛。
永远不带情绪的声音。
小时候,母亲抱着他躲在角落,看着父亲冷漠转身的背影。
那时他太小,不懂。
后来他懂了。
父亲不是冷漠。
是根本没把他和母亲,当成“人”。
只是工具。
完成使命的工具。
炫耀权力的工具。
“那深渊呢?”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深渊……”
声音顿了顿。
“是他失败的产物。”
“他曾在某时空节点进行文明跃迁实验,结果失控,造出一个‘异化意识集合体’——也就是现在的深渊。”
“它没有实体,只有本能。唯一本能就是——”
“吞噬一切。”
“吞噬能量,吞噬物质,吞噬生命,吞噬意识。
它会不断分裂、进化、适应。任何被它吞噬的东西,都会被它复刻、改造,成为它的一部分。”
萧烬羽后背一凉。
他想起那些被挖空的晶核。
那些半人半植物的地生妖。
那些被污染反噬同类的海怪。
原来,它们全是深渊的“复刻品”。
“所以,楚明河想得到‘门’,是为了——”
“用它封存深渊。”声音接道,“把他亲手造出的失败品,彻底封印在门内。”
“但那只是第一步。
封印之后,他会以‘门’为基,继续文明跃迁实验。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犯错。”
“因为——”声音顿了顿,“他已经从深渊身上,学到了所有该学的东西。”
萧烬羽浑身发冷。
父亲是来收网的。
楚明河的化身静立幽蓝光中,一言不发。
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萧烬羽。
或者说,盯着萧烬羽左臂。
盯着那把“锁”。
目光里有审视,有计算,有期待——
还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复杂。
深渊化身不断变幻,万千扭曲面孔嘶喊、哭泣、狂笑。
它们的目标,同样只有一个——
萧烬羽。
或者说,萧烬羽体内的锁。
唯有沈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烬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用你体内的锁,强行开启那道门。门开后,书瑶意识会被唤醒,你会彻底崩溃。但你和书瑶,可以在崩溃前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
“第二,什么都不做。等楚明河和深渊互相撕咬出结果。胜者会得到锁,打开门,得到书瑶。而你……”
声音没有说完。
意思已明。
你会死。
死在这片丛林。
死在两个“父亲”的争夺之中。
死在距离书瑶最近、也最遥远的地方。
萧烬羽低头,看向左臂。
绷带下,黑玉碎片有节奏搏动。
那节奏,与晶体中半具沈书瑶身上的微光,完全同步。
锁与门。
命中注定,一体两面。
他抬起头。
先看向楚明河化身那双冰冷蓝眼。
再看向深渊化身那万千扭曲面孔。
最后,看向晶体里那半个沈书瑶。
看向她凝固前伸的手。
那手,指向的方向——
是他。
一直都是他。
萧烬羽缓缓抬起左臂。
“岳父。”
他声音异常平静。
“您说的两个选择,我都不选。”
“……你想做什么?”
“第三个选择。”
他撕开左臂绷带。
黑玉碎片暴露在空中,幽绿光芒冲天而起!
锁与门,瞬间剧烈共鸣!
晶体中,那半个沈书瑶凝固的身体,忽然轻轻一动。
她伸出的手,向前挪了——
一寸。
萧烬羽望着那挪动的一寸,嘴角竟微微扬起。
那笑意里有疲惫,有痛,有决绝——
还有一丝温柔。
“书瑶,等我。”
他轻声说。
随即,右手一抬,从怀中摸出那只漆黑陶瓶。
墨翁所配——拟渊膏。
瓶塞拔开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甜腥冲天而起!
那不是药。
那是把自己,活生生变成深渊同类。
萧烬羽仰头,把整瓶拟渊膏一口灌尽。
“不——!!!”
王贲嘶吼炸响。
可已经晚了。
萧烬羽身躯猛地僵直!
皮肤泛出诡异幽绿,血管暴起,血液在皮下疯狂冲撞!
他的双眼——
左眼猩红,右眼幽绿。
两色光芒剧烈对撞、吞噬、撕咬!
左臂黑玉碎片彻底激活!
无数带着深渊气息的细密纹路,以碎片为中心,疯狂席卷全身!
侵蚀速度,快得窒息。
“国师——!!!”
三十锐士齐齐扑上。
却扑了一空。
萧烬羽已经动了。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一瞬之间,他已越过三十丈距离,立在城门正前!
距离那巨大锁孔——
不足一丈。
楚明河的化身终于动了。
幽蓝光暴涨,无数冰冷、带着绝对秩序的数据流化作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萧烬羽!
深渊化身发出疯狂嘶嚎,万千扭曲面孔同时张口,喷出铺天盖地的暗绿粘液!
两股力量,同时杀至!
萧烬羽却不躲不闪。
他只是抬起右手——
摸向怀中。
那里,藏着沈临渊笔记最后一页残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他看过无数遍,此刻终于真正读懂:
“锁与门本为一体,钥匙不过是引子。真正的“开”,从来不在锁孔里,而在持钥者心里。”
心。
不是力量。
不是算计。
不是牺牲。
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掌控、被利用的东西。
是心。
萧烬羽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沈临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家”字。
长大后,沈书瑶躲在废墟柜后,笑着让他先走,说她会追上。
三个月前,芸娘站在金桥彼岸,用尽全力喊:你说过要带她和我一起看桃花。
还有刚才。
那半个沈书瑶,向前挪动的一寸。
那一寸,已经够了。
足够了。
萧烬羽睁开眼。
他的双眼,此刻只剩一色。
不是猩红。
不是幽绿。
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
温暖、明亮、如晨曦般澄澈的——
金色。
“书瑶,我来了。”
他轻声说。
一步,踏向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