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三年,春二月。
徐福首渡觅仙已过五载,此番大队出海,亦近七月。
丛林比他们预想的更深、更暗、更诡异。
才深入五里,队伍便被迫驻足。
前方,是一片死寂之地。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脚下腐土微微起伏,像活物在缓缓呼吸。
萧烬羽抬手一挥,队伍瞬间静止。
三十名锐士背靠背结成圆阵,矛尖朝外,呼吸压到最低。
腰间黑曜石刀涂满破秽膏,在惨淡晨光里泛着幽冷微光。
アヤ蹲在最前,耳朵贴地细听片刻,再抬头时,脸色沉得吓人。
“地下……有东西在动。”
她秦腔仍显生涩,意思却清晰无比。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前方三十丈外,地面猛地隆起三座巨大鼓包!
鼓包炸裂刹那,三股截然不同的雾色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幽蓝如寒潭冻冰,所过之处草木瞬间覆霜,枝叶脆裂如琉璃。
幽绿如腐沼毒瘴,触及的树干迅速枯朽扭曲,挂满粘稠脓液的诡异藤蔓。
橙红如熔炉烈焰,喷吐之处腐土立成焦黑,连岩石都被烧出琉璃光泽。
三色雾柱在空中冲撞、撕咬、吞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列阵!”
王贲厉声暴喝。
三十锐士瞬息变阵,长矛斜指,结成刺猬般的防御环。
动作整齐如一人,那是刻入骨髓的秦军操典。
即便面对从未见过的妖异,也无一人后退半步。
可三色雾柱并未直接扑杀。
它们在空中纠缠一瞬,骤然分向三方!
幽蓝向左,幽绿向右,橙红直指前方。
三股力量,各有领地,各有猎物。
萧烬羽死死盯住那团橙红。
它的气息,与爪印上那灼热狂暴、却带着原始生机的力量——
一模一样。
岳父的遗产里,到底藏着什么?
“走。”
他来不及细想。
三色雾柱现身,已证明一件事:
他们正踩在三股力量厮杀的核心地带。
而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却慢得惊人。
每走百步,便见新的厮杀痕迹。
一具冻成冰雕后被撕裂的机械残骸,刻着楚明河一系独有的精密纹路。
林启上前一看,低声道:“此物……与蜃楼号底舱‘天机’相似,却更精妙。”
一具胸口被掏空的地生妖,腐躯上留着灼热火痕。
一片被烧成琉璃的土地,中央巨坑深嵌,壁上五道巨大爪印,趾尖入石三寸。
三股力量,在这片丛林里,早已厮杀不休。
而它们的目标——
萧烬羽看向左臂。
绷带之下,黑玉碎片搏动越来越烈,节奏与远方青铜城楼,几乎完全同步。
“烬羽哥哥……”
芸娘忽然攥紧他衣袖,神色惊惶不安。
“书瑶姐姐说……前面有东西……在等她。”
“什么东西?”
芸娘闭上眼,似在竭力倾听。
意识深处,沈书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无尽海浪,又隔着生死之幕。
那声音带着星际少校的冷静,却藏着一丝极少见的颤抖。
「芸娘……告诉他……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楚明河也在……他一直在等你……」
“她说……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芸娘小声补充,“那个蓝眼睛的人……也在那里,一直在等您。”
萧烬羽脚步一顿。
楚明河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送死?还是等他把“钥匙”送上门?
岳父留给书瑶的最后礼物,为何偏偏成了楚明河等候的诱饵?
还是说——
岳父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今日,算准楚明河会来,算准他会带着“钥匙”走到这里?
“继续走。”
他压下翻涌心绪,抬步向前。
三十里外,银圈之内。
三艘废弃楼船静静浮在海面。
青铜小鼎的幽绿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晨光中缓缓旋成小漩涡。
中间船舱底,昏暗潮湿。
一个年轻方士缩在角落,抱膝发抖。
他叫徐丁,是徐福第三次出海从琅琊强征的渔家子,只因识得几个字,便被编入方士队伍。
粗麻褐衣上,还留着三年前母亲缝的平安符,早已污黑不堪。
三年了。
他亲手往海怪腔室塞过童男童女,亲眼看着那些孩子被扭曲成怪物。
凄厉哭喊,至今仍在噩梦中回荡。
他曾以为,自己死后必下地狱。
可此刻——
他望着头顶半透明的银色屏障,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望着那些消失的同伴——
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我们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他喃喃自语。
身旁,一个七八岁女童靠在他肩头,已经睡熟。
她叫阿茴,是徐福最后一批“征召”的孩子。
父母当场被杀,她因八字相合被留下,预备当作海怪的“核心材料”。
如今,她和徐丁一同被困在船上。
船上还有三十余人。
方士、士卒、童男童女、工匠……
曾经,他们是施暴者、受害者、工具、祭品。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身份——
被遗弃者。
阿茴在梦中呓语。
徐丁低头细听。
只有三个字:
“娘……我怕……”
徐丁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三年前离家,母亲追出三里,塞给他一包晒干咸鱼,粗麻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包咸鱼,他一口没舍得吃。
后来被一个老方士抢走,还笑他渔家子没出息。
那个老方士,三天前死在母体嘴下,惨叫不像人声,只如野兽濒死的哀嚎。
徐丁不知道该恨谁。
恨徐福?恨蓝眼怪人?恨秦人?还是恨自己?
他只知道——
他想活下去。
哪怕多活一天。
哪怕多陪阿茴一天。
船舱另一角,老卒独坐。
他叫周大,原是蒙恬麾下百夫长,因醉酒误事被罚入方士队伍,流放至此。
褪色秦军甲胄早已锈蚀,却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五十二岁。
打过匈奴,守过边关,杀过人,也濒死过。
他以为早已看惯生死。
可这三年,他见到了比战场更恐怖的东西。
被扭曲的孩子。
互相吞噬的怪物。
比野兽更不堪的人心。
他无数次想一死了之。
可每次想死,都会想起蒙将军的话:
“秦人,从不后退。”
后退?他早已无路可退。
但他至少可以——
不跪着死。
他抬头,望向月牙湾方向。
那里营地简陋,被围如瓮,随时覆灭。
可那里,有秦旗飘扬。
玄鸟黑旗,即便隔得再远,他也一眼认得。
那里,有秦人在战。
那里,有他效忠一生的——
大秦。
周大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舱门边,抬手敲击。
外面,是那层冰冷坚硬、无法穿透的银色屏障。
他没有停。
用指节。
用拳头。
用额头。
鲜血流下,滴在甲板,转瞬干涸。
没人问他为何。
船上所有人都懂——
他在告诉对面的秦人:
“这里,还有我们。”
“我们,还是秦人。”
银圈之外,丛林深处。
萧烬羽脚步忽然一顿。
他猛地回头,望向海面。
三道银圈依旧静静悬浮。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传来。
不是威胁。
是——
一种微弱、遥远、却清晰无比的呼应。
像有人用血肉之躯,一下下,敲着门。
“国师?”王贲低声问。
萧烬羽沉默片刻。
“无事。”
“继续走。”
队伍前行。
可在他心里,那个方向,已经记下。
那些被遗弃的人。
那些曾经为敌的人。
那些……也许不必是敌人的人。
等他回来。
等他做完该做的事。
也许——
会有那一天。
队伍穿过一片严重污染的区域。
地面不再是腐土,而是半透明暗绿色胶质,踩上去绵软深陷,每一步都渗出粘稠液体,里面似有活物蠕动。
“勿触那浆。”アヤ低声警告。
一名锐士下意识低头,却看见胶质中倒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自己。
青黑皮肤,空洞眼窝,大嘴张开,似在尖叫。
那“倒影”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开合。
锐士头皮炸开,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叫出声,握矛的指节惨白。
“稳住心神。”
萧烬羽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冰水浇下。
“此非倒影,是死在此地者的残念。勿视,勿听,勿念。”
队伍继续前行。
可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浓。
从胶质下。
从树冠间。
从四面八方。
仿佛整片丛林,就是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
正午时分,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
青铜城楼,矗立在三色光芒笼罩的空地中央。
比斥候所言更宏大——高十丈,方圆百步,通体由不知名暗金青铜铸成,表面纹路在三光映照下不断变色,如同活物呼吸。
基座深陷地面,环绕一圈圈同心圆沟壑,填满仍在冒烟的焦土,其间散落焦黑骨片,人骨、兽骨、还有无法辨认的异形残躯。
城门正对众人。
高三丈,宽两丈,刻满密纹——墨家机关符文、徐福方士咒文,还有一种萧烬羽从未见过、线条流畅如几何的未知文字,在光芒下缓缓流动。
城门正中央,正如斥候所报——
刻着一个巨大深陷的锁孔。
形状,与他左臂黑玉碎片的轮廓,一模一样。
萧烬羽盯着锁孔,左臂搏动瞬间冲到顶峰。
黑玉碎片疯狂震颤,那股被“召唤”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过去!
不是楚明河的引诱。
不是深渊的呼唤。
是第三种——
是沈临渊跨越生死时空,留下的最后一声回响。
那回响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丝——
如释重负。
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锁孔……在此……”他低声道。
林启在旁颤声:“国师,墨家古籍有载——禹王铸九鼎以镇九州,鼎成之日天降玄铁,铸为天枢之钥,藏于九鼎之首。得此钥者,可通九鼎,可窥天地……”
“钥匙非为开锁。”萧烬羽打断他,“乃验持钥者之心。”
林启一怔。
萧烬羽没有解释。
他目光扫过城楼四周。
三处能量源,正如斥候探查。
左侧,三丈高幽蓝晶柱,表面流淌冰冷数据流,柱底连着一台精密未来感设备,刻着“观测站·03”秦篆。
那是楚明河的锚点。
右侧,深不见底的坑洞,周围环绕暗绿苔藓,微微蠕动,散发刺鼻甜腥。
洞底深处,无数低语、哭泣、尖叫混成疯狂杂音,全是这些年被深渊吞噬的灵魂。
那是深渊源头。
正前方,城楼基座下,三丈方圆被炽烈橙红光笼罩。
光芒中心,一块布满裂纹的巨大多面晶体,每一面都刻着繁复纹路,深处流动熔金般的液体,缓缓流转,似有生命。
晶体内,封存着——
一具人形。
不。
不是完整人形。
是半个。
半个沈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