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了。
萧烬羽靠在舷窗前,望着琉璃上模糊的自己。
左眼猩红黯淡,低烧烧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可他的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左臂的脉动越来越规律,像是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默默倒计时。
每跳一下,就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
“林启。”
“在。”
“把非攻机关城所有记载,墨翁口述、徐福留下的图谱,全部整理出来。重点——”他顿了顿,“防御机制的变化规律,还有……能量核心的备用接口。”
林启瞳孔猛地一缩。
备用接口。
国师想做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
“墨翁。”
“老朽在。”
“那种能短暂模拟深渊气息的药膏,还能配出多少?”
墨翁手一抖,药钵差点摔在地上。
“国师!那东西——”
“我知道。”萧烬羽平静打断,像在说别人的事,“涂上之后,深渊会把我当成同类,优先接纳,不是侵蚀。楚明河的扫描系统,也会被信号污染,暂时看不清我。”
“但代价是——”
“加速同化,精神污染加重,钥匙可能提前暴走。”萧烬羽替他说完,“可不这么做,我连走到那扇门前的资格都没有。”
墨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转身翻开药柜。
那背影,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取出一只拳头大的陶瓶,通体漆黑,轻轻一晃,里面似有活物在缓缓蠕动。
“这是按古方做的拟渊膏……”老人声音沙哑,“老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它。”
萧烬羽接过,揣进怀里。
“王贲将军。”
“末将在!”
“明日凌晨,挑三十名最精锐、心神最稳、从没跟行尸正面接触过的锐士。全部配非金属武器、石骨箭、火油罐、破秽膏。”他目光冷得像刀,“随我入林。”
“国师!”王贲上前一步,“您这身子——”
“将军。”萧烬羽声音不高,却让王贲硬生生停住,“要是在鬼哭林里,我彻底失控……”
他抬起左臂,绷带下幽绿光芒有节奏地搏动,像一颗不属于人的心脏。
“用这个。”
一柄短刀“当啷”落在王贲脚边。
不是青铜,不是铁。
是黑曜石磨的,刃口涂满破秽膏。是阿夜连夜赶制,用的是火山脚下捡来的黑石。
“刺这里。”萧烬羽点了点自己后颈与左肩胛骨之间,“黑玉碎片的逆向神经丛。一刀下去,钥匙会强制休眠。而我……”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强制休眠,就是再也醒不过来。
锁心钉一钉,归巢协议会因为失去目标中断。
代价是……他长眠不醒。
但至少,不会被当成样本拖回去解剖。
王贲死死盯着那柄黑曜石刀,指节捏得发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双手高举接过。
“……末将,领命。”
声音沙哑得像在锯木头。
“林启。”萧烬羽看向一旁工曹,“百鬼还能行动的,有多少?”
林启一怔,立刻回道:“回国师……勉强能走的,四十多具。可是——”他喉咙发紧,“阵法侵蚀后,七成以上青铜关节都结晶化了,强行驱动,走不出三里就会断。而且……”
他看向萧烬羽的左臂。
“它们体内都有微量星槎合金,跟那幽蓝力量同源。进了林,恐怕会被反向定位,变成楚明河的移动眼睛。”
他压低声音:“一旦楚明河通过它们听到我们的计划,一切就全暴露了。”
萧烬羽沉默片刻。
“留下。全部交给墨翁重新调试,关节结晶能换就换,不能换就用浸药麻布裹紧加固。营地的防御,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向王贲。
“入林,人比器械可靠。三十锐士,我亲自挑。要心神最稳、没碰过行尸、压得住恐惧的。器械会背叛,可人的意志……”
他顿了顿。
“至少,还能选择怎么死。”
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营地陷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
篝火压到最小,只够照亮岗哨脚前三尺地。
所有金属器物,都用浸了药膏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半点儿光都不外露。
萧烬羽独自待在蜃楼号底舱最深处。
这里原本是货舱,如今清空,只留一块夜光萤石——徐福当年留在岛上的东西,在黑暗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要最后确认一件事。
左眼红光微亮,扫过面前一具被暗绿结晶啃得面目全非的百鬼残骸。
视网膜上,光幕疯狂刷新——
能量侵蚀路径……与阵法幽蓝数据流高度吻合……
结晶成分……含微量星槎合金,被有序化深渊气息重构……
残留精神印记……解读中……
突然,左眼一阵剧痛!
一股冰冷、带着绝对秩序感的意识,顺着扫描链路狠狠刺进来!
“检测到目标核心编号:CX-R7-03”
“状态:濒临崩溃边缘”
“建议:立即执行“归巢协议””
“坐标锁定中——”
萧烬羽猛地切断链接,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亲生父亲。
这四个字,比深渊的低语还要刺骨。
小时候,教他辨认星辰的那双手,也是这双手吗?
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点温度,早被这些年无尽的算计、逼迫、一句句“为你好”,冻得干干净净。
楚明河——那个给了他名字、血脉、还有这半机械身躯的人。
此刻正在九霄之外,用一双没有半分温度的蓝眼,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崩溃。
看着他这枚棋子,什么时候落进早已布好的棋眼。
归巢协议。
他不仅在自己身上留了标记,还提前埋了完整的回收程序。
一旦生命体征跌破阈值,或是精神防线彻底垮掉,程序就会自动启动。
把他整个人,连带着黑玉碎片,一起“召”回去。
变成亲生父亲实验台上,又一具冰冷的样本。
岳父笔记里提过类似的回收程序,他却从没想过,自己的生父,会用在他身上。
“……果然。”
他擦去嘴角溢出来的血丝,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幽绿与猩红的光里交错,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越是这样,越证明他没猜错。
楚明河的系统里,藏着绝对掌控欲带来的致命缺陷——
对任何异常都过度敏感,不除不快。
而这份过度敏感,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漏洞。
就像拿一根针,去刺一个神经绷到极致的人。
他一定会反应过激。
一定会用力过猛。
一定会在那一瞬间——露出破绽。
萧烬羽站起身,走到舱壁前。
那里挂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是墨翁根据徐福图谱和斥候探查,拼出来的鬼哭林地形。
墨翁递给他兽皮时,低声说过:“这图上……有些痕迹是新的,像是近几年才添上去的。”
青铜城楼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城楼四周,标着三个问号。
那是斥候不敢靠近,却通过百鬼远程扫描察觉到的异常区域。
三处微弱、断续,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源。
三者气息,还各不相同。
楚明河的锚点,深渊的源头,还有……岳父如果真留了后手,一定就在那里。
萧烬羽盯着那三个问号,脑海里的拼图,终于完成最后一块。
如果……
如果这三处能量源,分别对应三种截然不同的遗产——
沈临渊留下的、真正藏着生机与变数的备份。
徐福当年发现的、和深渊相关的原始禁地。
还有楚明河为了布局,提前埋下的、带着他技术烙印的锚点。
那他要做的,就不是简单打开那扇门。
而是——
同时激活这三者。
让三股属性相悖、彼此敌视、视对方为异端的力量,在那座青铜城楼里,狠狠撞在一起。
驱虎吞狼,不够。
他要的,是三虎相争。
而他,必须在三股力量互相撕咬、吞噬、同归于尽的夹缝里,把芸娘、把沈书瑶的意识,把那一线渺茫到极致的生机,抢出来。
至于自己……
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瓶。
早就没资格计较代价了。
舱门轻轻敲了三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芸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萧烬羽手里的陶瓶,脚步顿了顿。
但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汤放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他。
她想靠近一点,像小时候那样拽住他的袖子。
可她忍住了。
书瑶姐姐说过,烬羽哥哥不喜欢别人碰左边。
而且……早就不是小时候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萧烬羽没有看她。
但他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烬羽哥哥。”
“……嗯。”
“书瑶姐姐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萧烬羽侧过头。
芸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她说,告诉他,父亲当年留下的,不只是钥匙。还有……”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听清什么。
“还有,她说她现在很累,可是不会放手。那些蓝色的东西想格式化她,她就躲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等我们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