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正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吞噬。码头边的画舫次第亮起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秦乾随着引路的侍从踏上跳板时,正听见船舷边挂着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凌凌的几声脆响。他抬眼望去,这画舫比远处那些都要宽敞精致,檐角飞翘,雕梁画栋,舱门处垂着竹青色的薄纱帘,在带着水汽的晚风里微微拂动。
帘外侍立着两名素衣女子,见他来了,无声地躬身,为他打起帘子。
舱内光线幽静,只角落置着几盏莲花形的铜灯。月读命就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并未着正式冠服,只一身素雅的苍色深衣,宽大的袖口堆叠在身侧。他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棋枰,上面散落着黑白云子,似乎是一局未尽的残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平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
“秦先生来了,”月读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请坐。”
秦乾依言在棋枰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矮榻旁的小几上,一只白玉狻猊香炉正吐出缕缕青烟,是清冷的白檀气息,混杂着水面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潮湿味道。
月读命并未急于开口,而是执起手边的青瓷执壶,缓缓为秦乾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淙淙如玉。
秦乾端起那杯茶,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瓷壁传来。茶汤清冽,香气幽远。他能感觉到月读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重若千钧。画舫微微摇晃着,仿佛不是停泊在码头,而是行驶在一条看不见的、命运的河流之上。
他知道,饮下这杯茶,便是选择了踏入这条河流。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无人能知。
他沉默片刻,终是将茶盏送至唇边。
秦乾望着月读命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这位东瀛北境皇族成员披着银白狩衣,袖口金线绣着的十六瓣菊纹在琉璃灯下泛着冷光,他腰间悬着的三枚勾玉正随着画舫摇晃发出碎玉之声。
“先生可知,北海道的雪鹄为何甘愿折断翅膀留在金笼中?”月读命将青瓷酒盏推过檀木案,盏中清酒映着窗外永夜海上的极光,“因为它们见过暴风雪里冻僵的同伴。”
秦乾指节发白地攥住衣袖。三日前宸紫薇咳出的血染红了药帐,宸家御医正摇头时玉冠垂下的流影犹在眼前。“紫薇星黯,非蓬莱玉枝不可续命”——这句偈语已成他夜夜惊醒的梦魇。而此刻,月读命袖中隐约露出的鎏金药匣缝隙里,正渗出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玉枝清香。
画舫珠帘外忽然传来凄厉的鸦啼,十八盏浮灯在墨色海面碎成星火。秦乾看见月读命指尖凝结的冰霜正在案几蔓延,忽然想起古籍记载的月读命噬魂修炼的秘闻。当他目光掠过对方衣襟内若隐若现的皇室蛇鳞纹刺青时,喉间涌上腥甜的决绝。
“承蒙殿下青眼。”他伏身时额头触到冰冷的船板,听见自己声音里淬着紫薇汤药沸腾的气泡声,“愿为殿下分忧。”
双方谈了许久,秦乾最终答应了月读命的请求·,做了他的门客。而且,与月读命的几名手下一起上了东瀛列岛的战船,去执行一项任务。
船舱在脚下微微晃动,油灯的光晕将几张面孔切割得明暗不定。秦乾靠在舱壁上,能听见木板缝隙里传来海浪永不停歇的舔舐声,湿冷咸腥的空气渗进骨子里。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将自己卖给了那个自称月读命的东瀛人。不是为那些闪烁其词的许诺,更像是被一种更深、更暗的潮汐推到了这一步。
月读命已不在船上,只留下这几个人。空气凝滞,除了水声,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一身漆黑忍装的男人,代号“晦”。他整个人像角落里一团浓墨画出的阴影,连脸都藏在覆面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打磨过的、看什么都像在看死物的冷硬。他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一柄手里剑的刃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晦的旁边,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巨汉,叫“蛮”。他抱臂而坐,肌肉虬结的臂膀几乎要撑裂那简陋的麻布衣衫,呼吸沉浑,像一头假寐的熊。自秦乾上船,蛮的目光就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不加掩饰的衡量,仿佛在估算一堆肉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