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还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暗”。他一直低着头,用一截炭笔,在摊开的皮质卷轴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近乎痴迷。偶尔停下,歪头端详,嘴角勾起一丝神经质的笑意,随即又埋头继续。他不发一言,却让秦乾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可能已被那炭笔记录在案。
这任务是什么,月读命语焉不详,只说是“必要的清扫”。而眼前的同行者,比未知的任务更让秦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彼此之间也几乎不交流,像几块冰冷的礁石,被命运暂时堆砌在同一条船上。
蛮终于动了。他并非站起,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船舱似乎都随之倾斜了几分。他盯着秦乾,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声音如同砾石摩擦:“中原人,细皮嫩肉的,别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
晦擦拭手里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秦乾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随着船身摇晃、在地板上滚动的一粒水珠上,声音平淡:“不劳费心。”
蛮哼了一声,靠了回去,舱壁被他靠得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埋头画图的安,这时却忽然抬起头。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向秦乾,不是看他的脸,而是他的脖颈,他的手腕,他身体的所有关节处。然后,他伸出猩红的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去。
那目光,比蛮的挑衅,比晦的冰冷,更让秦乾脊背窜起一丝寒意。那不是杀意,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对“结构”的兴趣。
船身猛地一个颠簸,油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就在这明暗交错的瞬间,晦手中的手里剑消失了。下一刻,“夺”的一声轻响,那枚手里剑正正钉在秦乾头侧不到一寸的舱壁上,刃尖没入木头,尾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晦依旧维持着投掷后的姿势,覆面之上的双眼,第一次真正转向秦乾,里面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秦乾的身体在手里剑破空而来的瞬间,肌肉本能地绷紧,但他硬是压下了所有闪避或格挡的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凶器,目光依旧平视着晦。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手里剑的柄,将它从木头上拔了下来。金属与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他将手里剑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推向晦。
“风浪大,”秦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小心脱手。”
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伸出手,取回手里剑,再次用麂皮包裹,擦拭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动作似乎慢了一丝。
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气音,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睡了。
暗的炭笔,在卷轴上某个角落,轻轻点了一下,画上了一个极小的、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标记。
秦乾重新靠回舱壁,闭上眼睛。杀机如同舱外粘稠的海雾,无声弥漫,又暂时归于沉寂。东瀛列岛的方向,隐在浓稠的夜色与海平线之后。
这条路,已然踏上,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