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至元界外层的子晋与永忆,在混沌乱流的撕扯中已浮沉不知几许春秋。此处并非虚空,而是混沌的胎衣——气流如亿万把无形钝刀反复刮削着神魂,空间褶皱里游荡着不可名状的古神残影:有的形似熔金凝成的巨眼,瞳孔中倒映着尚未诞生的星系;有的则如墨色藤蔓缠绕的活体碑林,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低语般的熵音。他们早已学会在乱流间隙屏息潜行,像两粒微尘般掠过古神沉眠的脊背,在虚空褶皱的夹缝中打捞遗落之物。
然而混沌从不慷慨。九成九的“收获”,不过是被蚀尽灵韵的骸骨、崩解为灰雾的法器残片、或是裹着锈蚀因果链的断剑——触之即化,唯余指尖一缕刺骨寒意。可就在今日,子晋指尖拂过一片飘摇的黄纸时,指腹竟微微发烫。那纸薄如蝉翼,边缘蜷曲如枯叶,通体泛着陈年朱砂浸染的暗红光泽,其上字符却非笔墨所书,倒似以神血为引、以天道为刻刀,在纸面灼烧出的烙印。只是此刻,那些赤色符文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半数湮灭于纸面皲裂的蛛网纹里,余下断续的笔画,仿佛垂死神只喉间漏出的喘息。
就在子晋以神念轻触的刹那,黄纸骤然一颤,纸面浮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随即,一道浩渺无垠的意志自不可测的彼岸奔涌而来——并非威压,而似春山初雪融于深潭,无声无息,却令整片混沌乱流都为之屏息一瞬。那意志宏大得令人战栗,又温厚得令人心折,仿佛整条天河倾泻入心湖,却不曾激起一丝波澜。可惜符纸残损太甚,沟通如隔万重雾障:神念断续如沙漏将尽,字句破碎似琉璃坠地,每每欲言又止,只余余韵在识海深处嗡鸣回荡。
两位命者竭力稳住心神,在意识断点间艰难拼凑只言片语。当“魂狱”二字被艰难传递而出,彼端竟长久沉寂。那沉默并非迟疑,倒似苍茫宇宙骤然合拢的唇——连混沌乱流都悄然滞了一息。须臾,一道意念如古钟轻叩,清晰传来:“可解。”
子晋与永忆心头俱是一震,几乎失守神台。魂狱!那吞噬诸天意志、腐化域外古神神性、连寰宇本源意志都避之如瘟疫的绝域毒瘴,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应下?可惊愕未散,警惕已如寒霜覆上眉睫——这跨越无尽维度而来的神灵,究竟是援手,还是披着慈悲外衣的饕餮?是否亦怀吞并元界之心,只待破开魂狱壁垒,便引大军长驱直入?
永忆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血痕;子晋却缓缓摊开手掌,任那半片黄纸静静卧于掌心。微光流转间,纸面残符忽如活物般轻轻脉动,温润气息如暖泉漫过经脉,竟将混沌乱流侵蚀多年的阴寒戾气悄然涤净三分。他凝视着那斑驳赤字,声音低沉却笃定:“纵是龙潭虎穴,也得燃一盏灯,照见那一线可能。”
黄纸微光映亮两人眼中未熄的火种——那是被放逐者最后的孤勇,亦是命途尽头,不肯闭阖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