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4章 被放逐的命者(1 / 1)

英卓指尖微颤,那截自命运长河末端悄然攫取的气息,如游丝般缠绕于指隙之间,幽微却执拗。他凝神推演,心念如针,一寸寸刺入混沌未明的命理褶皱——谁料那缕气息竟似被无形之手牵引,倏然倒卷,直指寰宇意志本源所在!青铜古卷上浮起的符文骤然黯淡,卷轴边缘泛起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不堪承受这逆溯天机的重压。他眸光一沉,当即收势,再不追索。有些门,推开便是万劫不复;有些路,踏进一步,便再无归途。

而就在命运长河奔涌不息的幽邃深处,两道凝若实质的目光,早已如寒星悬峙,静默地钉在英卓背影之上——子晋、永忆,两位人族命者。他们并非蛰伏于暗处,而是早已化作长河本身的波纹与暗涌,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他们盯了英卓太久,久到连时间都显出锈蚀的痕迹;他们不敢轻动,只因心中悬着一道未解之问:秦潮身上,是否还藏有未被榨尽的线索?那方自秦潮小世界中攫取的源初能量,虽如星海倾泻,浩瀚磅礴,可命者境的消耗,从来不是以量计,而是以“道”蚀——每一次出手,皆是削骨剜魂,斩断自身与寰宇的一线牵连。此前二人联手,借英卓心神微滞之瞬,悍然震断青铜古卷推演之链,那一击看似轻巧,实则已将积蓄千载的命元抽去七分,余下三分,尚不足护持神魂周全。若再强行阻截,怕是连意识都将沉入永恒长眠,化作命运长河里一粒无声无息的尘埃。

所幸,半晌过去,秦潮头顶那方翻涌不息的命运长河,依旧平静如镜,未起一丝涟漪,未漾一缕异色。子晋与永忆同时松了口气,胸中郁结如冰消雪融。两人遥遥对望,目光交汇之处,仿佛有千年光阴轰然坍缩——自大陆崩裂、山河倾覆、人族扶老携幼踏着焦土与血雾迁徙始,他们便再未以“人”的姿态相视。彼时天穹撕裂,星陨如雨,大地如陶坯般龟裂,而他们,正于废墟残阳之下,被一道不可违逆的煌煌意志亲手擢升为命者。那刻的惊愕至今犹在骨髓深处震颤:原来所谓登临绝顶,并非加冕,而是封印;所谓执掌命轨,并非荣耀,而是放逐。

命者斩因果,如刀断水,水过无痕。从此,纵使故园柳枝拂过旧窗,纵使幼时玩伴白发苍苍立于城头,只要其修为未至气者之境,便再也唤不出他们名姓,记不起他们笑颜。那些曾共饮一瓢浊酒、同守一夜烽火的亲朋,终成命册上被朱砂勾销的墨痕。

然而,纵被剥离为人形的过往,他们仍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迁徙的漫漫长夜里,在瘴疠横行的绝域,在妖兽环伺的隘口,总有一阵不合时节的风悄然拨开迷雾,总有一条无人知晓的暗径在危崖之下悄然铺展,总有一场恰到好处的雷暴劈开毒瘴,为襁褓中的婴孩让出一线生天。他们引人族落足于这寰宇偏僻一隅,非为苟安,实为存种;更于荒芜大地深处,以命格为引、以残寿为薪,布下重重机缘——那座深埋于地脉尽头、封印着龙祖咆哮的古老禁地,便是他们以血为墨、以魂为契,在天地法则的夹缝中偷偷写就的遗嘱。此举,终究触怒了寰宇意志。它不屑于俯视人族之微渺,却无法容忍命者逾越铁律,在既定的棋局之外,擅自落子。于是贬谪令下,如霜刃劈空:子晋与永忆,被逐至寰宇元界最外层,直面混沌虚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撕扯万物的虚无乱流;没有时间,只有熵增与寂灭永恒交媾的嘶鸣。纵为命者,亦如孤舟陷于风暴眼,每一息喘息,都在与湮灭角力。

直至某一日,一道难以名状的讯息,如游鱼穿破混沌之海,悄然叩响他们濒临枯竭的识海——那并非声音,亦非光影,而是一种……早已遗忘的、属于“未被斩断之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