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立于殿前青玉阶上,衣袂无风自动,周身似有赤色流火悄然游走,却又敛而不发,只在瞳孔深处跃动着两簇幽微的朱砂焰——那是火鸦本相烙印于神魂的印记,是焚尽八荒的烈性,亦是吞纳万火的从容。他本体为禽,双翼若垂天之云,唳声可裂苍穹;血脉虽止于三脉,却非寻常神裔可比——其身乃某位上古神族陨灭后逸散的灵性所凝,那神族昔年冠绝诸天,羽冠如日冕,啼鸣引星轨偏移,论威仪与道基,实不逊于凤祖一脉。可惜终在神权更迭的惊雷之夜,于梧桐墟外九重火渊中与凤祖鏖战七昼夜,功败垂成,神躯崩解,灵魄四散。然则一鲸落,万物生:那一场浩荡寂灭,竟催生出数十支新生神族,其中三脉者如陆昭,二脉者如北邙山中的玄翎氏,皆承其残韵余响,在苍穹大世界广袤疆域中悄然扎根、抽枝、吐焰。
气者境的神魂,早已淬炼得如琉璃净镜,纤毫毕现。秦潮那张脸甫一映入眼帘,陆昭便在记忆长河中溯流而上——十几年前,苍穹大世界第七重天“悬镜司”的通缉玉简曾骤然亮起一道赤金符纹,其上浮现出的正是此人面容,眉骨凌厉如断刃,下颌线绷紧似弓弦,一身横练气息若有几分气度。能令气者境神族亲自过目、且由众神殿加盖九霄印鉴的通缉令,整个大世界百年不过三五桩,必牵涉神血秘辛或界域叛乱。可后来那玉简却无声无息黯了下去,再未见追缉诏令,亦无枭首示众的星图传檄……仿佛那人坠入了时间褶皱,被天地彻底抹去。
“想不到人族之中,竟有如此才俊。”陆昭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春水初涨,拱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覆着细密赤鳞的手腕,指尖轻叩掌心,似有火星簌簌坠地,却在触地前化作点点萤光,消弭于无形,“有失远迎,失敬!”
秦潮抬眸,目光平静掠过对方额间隐现的鸦翎纹印,又扫过其足下青玉阶上悄然蒸腾的微灼雾气——那是火系规则在低语,在臣服。他心底微喟:苍穹大世界果然名不虚传,神族多如林间栖鸟,气者境强者行走市井,竟也如邻家老叟般和煦含笑。这并非谦卑,而是底气沉淀后的松弛,是俯瞰众生时不必再绷紧脊梁的坦荡。
陆昭忽而眸光微闪,佯作怔忡,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飘过的火絮,任其在指腹灼烧出淡淡焦痕,声音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咦?阁下……怎生瞧着如此熟悉?”
秦潮神色不动,背脊挺直如松,都被命者境给针对过,收拢了几百位上古神族,眼前这位三脉火鸦,纵使本体凌厉如焚天之喙,此刻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枝头一只羽色鲜亮的雀儿罢了。
“或许曾在某处修炼地小驻数日,”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石投静潭,“偶有擦肩,亦未可知。”
话音未落,陆昭喉结倏地一滚,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涩意。他蓦然记起——那通缉令黯淡前夜,第十界界门轰然洞开,混沌罡风撕裂天幕,寰宇意志降下青铜诏令,召集气者境以上神族奔赴探源。归来者不足五成,余者尽数湮灭于界壁之外那片被称作“归墟胎膜”的死寂之地。传闻第十界残域中,时间如碎瓷,空间似蛛网,连神魂都可能被析解为原始道则……而眼前之人,不仅活着走出,更将一身气息淬炼得沉敛如渊,连自己这双阅尽神火的鸦瞳,竟也窥不透其丹田深处究竟盘踞着几重真火!
他袖中指尖悄然掐断那缕火絮,灰烬无声飘落。原来不是通缉令失效,而是执掌者早认定:踏入第十界的已是死人。
可死人,怎会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清亮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