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
不是暖阁烛火的昏黄,也不是窗外天光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从极深的水底缓慢上浮,穿透厚重冰层,最终触及眼帘的、模糊而刺目的光感。
紧接着,是声音。细微的、规律的嗡鸣声,在耳道深处回荡,分不清是血液流动的残响,还是外界真实的动静。
然后,是痛。不是之前那种尖锐撕裂、冰冷侵蚀的剧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深沉的、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都被拆散后勉强拼凑起来的钝痛与无力感。尤其是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像缺失了什么,又被强行塞入了冰冷沉重的铅块。
最后,是意识。
如同一缕游丝,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被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拉扯回来。涣散,模糊,缓慢地聚拢,拼凑出支离破碎的认知——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眼皮重逾千斤,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是摇晃的、失焦的。朦朦胧胧的光晕,扭曲变形的屋顶承尘轮廓,还有……一张凑得很近的、布满皱纹与疲惫、却又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与紧张的脸。
是……皇甫龙?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我只看到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和他猛地抬起来、似乎想触碰我又僵在半空的手。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
冰寒……剧痛……黑暗……银针……药香……狂暴的撕扯……纯净的火焰……还有……心口那永恒的冰冷与怨毒……
噬心蛊……烬霜……龙涎灵芝……霍晓晓……飞姐……
“呃……”一声干涩破碎的呻吟,从我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夜儿!你醒了?!你能听见吗?”皇甫龙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水幕,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急切。他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我试图转动眼珠,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濒死的幻象。但脖颈僵硬得不听使唤,视野也只是略微清晰了一点点。我看到了皇甫龙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他骤然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看到了他下颌新冒出的、未曾打理的花白胡茬。
“晓晓!晓晓!夜儿醒了!”皇甫龙猛地回头,朝某个方向喊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一阵轻微的、带着虚浮的脚步声靠近。另一张脸映入我模糊的视野。月白的长衫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盛满了极致的疲惫与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是霍晓晓。她看起来比皇甫龙更糟,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站得很稳,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如同最严谨的医者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霍晓晓的指尖轻轻搭上皇甫夜的腕脉,触感冰凉。片刻后,她收回手,对着皇甫龙,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脉象虽弱极,但已趋稳。烬霜之毒……化去九成有余。本源受损极重,生机几近枯竭,但……那缕火种还在,未灭。噬心蛊……”她顿了顿,眸色微深,“暂时沉寂,暂无反复迹象。”
她每说一句,皇甫龙眼中的光亮就更盛一分,但听到最后关于噬心蛊时,那光亮又黯淡下去,化为深沉的忧虑。
“你……”皇甫龙看向霍晓晓,欲言又止。
“我无碍,调养便可。”霍晓晓轻轻摇头,打断了皇甫龙的询问,目光重新落回皇甫夜脸上,“夜儿,你可能听见我说话?若听得见,便眨一下眼。”
我努力聚焦视线,看着霍晓晓。师尊……这个称呼在我混沌的脑海中划过。我依言,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