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药香混杂着地龙蒸起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疼痛。我半靠在软榻上,指尖因批阅文书而微微颤抖,不得不时时停下,调息压制心口那蠢蠢欲动的冰刺感。噬心蛊安分时如沉睡的冰川,稍有疲惫或思虑过度,便会苏醒,带来针扎般的锐痛和更深的疲乏。这副躯壳,依旧脆弱得可悲。我的快些恢复,这样才能压制噬心蛊。
七文无声地走进来,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他手中没有文件,只是快步走到皇甫夜榻边,低声道:“少主,老爷往这边来了。金晨管家刚才递了话,老爷……脸色很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是知道了你近期对少冰少爷那边……施加压力的真实意图。”
真实意图?我略微蹙眉。我做得并不算特别隐蔽,有些动作甚至是故意让某些渠道“无意”泄露的。逼皇甫少冰回来的意图,皇甫龙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虽然那天我说了我会拿皇甫家当自己的家,会用命守护,但少少爷回来继承家主之位不是应该的吗?让他安然继位才是我该做的事情。
没等我细想,暖阁外已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被金晨从外推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随着皇甫龙高大的身影一同涌入。他穿着常服,但眉宇间那份久居上位的凌厉,此刻毫无掩饰。金晨守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七文立刻躬身退到角落阴影里,垂首屏息。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甫龙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榻前,目光如电,自上而下扫过我苍白倦怠的脸,最终落在我搭在薄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上——那里还捏着一份未看完的卷宗。
“听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凝固的空气上,“你最近很忙。忙着斩断少冰在海外的枝蔓,忙着敲打他在主宅的旧部,步步紧逼,寸土不让。”
我放下卷宗,试图坐直些,但胸腔一阵熟悉的滞闷让我动作微滞。“祖父,”我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少爷行事越发无忌,孙儿只是……不得不防。”
“防?”皇甫龙冷哼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你那叫‘防’?夜儿,你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逼他狗急跳墙,逼他不得不回头跟你拼命!” 他的怒火并不炽烈,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寒意,“我耗了无数资源,折进去多少人手,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更不是让你去跟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同归于尽的!还是说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是骗我的!你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你甘愿赴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皇甫夜的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念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好好坐这个位置?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逼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他弄回来,这少家主的担子,你就能顺理成章地撂下,还给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感到慌乱——噬心蛊让剧烈的情绪无法升起——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冰冷无力。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这看似强硬的进攻背后,那点可悲的、想要“物归原主”的逃避心思。
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洞悉一切的目光,沉默便是默认。
这沉默显然激怒了皇甫龙。他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糊涂!” 声音里满是怒其不争的厉色,“你以为这是什么?儿戏吗?这是皇甫家的传承,是千斤重担!我把它交到你手里,是因为我看得到你的能力,你的心性!不是让你拿来当烫手山芋,想丢就丢的!”抬手拽住了皇甫夜的耳朵:“兔崽子是不是皮又痒了!身体还没养好就作死!”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你觉得你只是一把刀?是我,是……是你母亲手里一把好用的刀,所以用完就该收起来,或者干脆折断也无所谓,对吗?”你以为这样就是再对我表明自己会信守承诺,会做好。一个少家主守护好家族?!”
我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疼痛维持清醒和表面的平静。耳朵很疼,但我还是没敢接话。
“我告诉你,皇甫夜!” 皇甫龙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你戴上那枚玉佩起,从你被我朱笔批红起,你就不仅仅是幻影的少主,不仅仅是谁手里的刀!你是皇甫夜,是我皇甫龙承认的少家主!这个家,未来的一部分担子,就在你肩上!你想卸?即使我死也不可能,除非你自己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