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探望。(1 / 2)

盛夏。

蝉声从清晨锯到黄昏,将整座主宅锯成一座浮在热浪里的孤岛。暖阁四角都置着冰鉴,冷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窗外灼白的日光对峙。我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搭着一条薄薄的薄毯。

今日是六月廿七。

我生在腊月,雪天。

可今日,我突然又想起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那些被埋了十二年的碎片,像冰层下的泉眼,终于压不住了。

——有人叫我雪玉。

——有人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进我手里。

——有人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在田字格里写那个“雪”字。

那些声音从极深极暗的地方浮上来,带着锈,带着灰,带着十二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我记不得六岁那年巷口发生了什么。可我记得她们。

聂明儿。梦雨。佳新。宇华。

还有那个名字——雪玉。

我叫雪玉。虽然之后我也叫雪玉,但姐姐们叫我的名字的感觉很亲。

十二年。

七文6点进来的。他在榻边三步处站定,垂着眼,肩线绷成一道极细的弦。

我没有看他。

“我想起来了。”我说:“大哥,你总去看我。还叫我小哭包。”

七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蝉声高亢又低落,久到皇甫夜以为他不会开口。

“……她们在主宅西门。”他的声音低哑,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聂明儿、梦雨、佳新。今日凌晨来的,属下本不想让您见她们,担心您的身体受不住。”

我缓缓掀开膝头的羊绒毯。

七雨立在门边,眼眶红着,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裤子。月白色。

我来主宅一年零四个月。第一次穿月白。

西门侧廊临着一片小竹林。午后日光被竹叶筛成细碎的影,洒在青石砖地上,像落了一层淡灰色的雪。

三个人影站在竹荫下。

最左边那个身量最高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短衫,头发规规矩矩挽在脑后。她老了。二十八岁,鬓边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几个月没见,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聂明儿。

她身边那个矮些的,圆脸,眼角有颗泪痣,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罐,罐子里塞满五彩斑斓的纸鹤,挤挤挨挨,翅膀叠着翅膀。

梦雨。

最右边那个瘦得厉害,颧骨都凹进去了,正拼命踮脚向这边张望——像小时候捉迷藏,她总是等不及跳出来的那一个。

佳新。

她们看见我了。

梦雨手里的玻璃罐轻轻晃了一下,满罐纸鹤在日光里闪成一片细碎的彩光。佳新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眼泪先滚下来。

聂明儿没有动。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皇甫夜,局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本不该再来见皇甫夜的,她们身份差距太大,一个是古族皇甫氏的少族长,几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普通人。但听说她在这吃人的皇甫家生死浮沉,心疼的忍不住,必须来看看她到底如何了。

我停下脚步。

三丈。两丈。一丈。

聂明儿走过来。她的步子不快,却极稳。她没有看皇甫夜腰间那枚少家主的龙凤玉佩,没有看她身后垂手而立的七文七雨,没有看她一身与这座深宅大院格格不入的月白衣衫。

她只是站在我面前,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我的脸颊,又抹了我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十二年了,祛痕膏用了最好的,早已淡得看不清。

可她摸到了。

“那年,”她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满口沙,“你才六岁。比现在矮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