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站在院子里,手中徙河来信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之前的画面在眼前清晰如昨——
不是万人撤离的宏大场面,而是那些细碎的、滚烫的人间片段。
他想起了陈老爷子。
那位失去三个儿子的倔老头。
八十多了,拄着拐杖守在门槛上,说死也要死在老宅里。
1976年,第三轮动员的最后一天,他第五次走进那个院子。
这次去,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陪着老人坐在破败的小院里,听他说了一下午那些早逝的儿子。
说那些埋在矿下的岁月,说这老屋是他们家唯一的念想。
八十多岁的老人蜷在门槛上,身后堂屋里三张烈士证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王主任,您回吧。”
老人的声音干涩:“我三个儿子都埋在这片地下,我得守着。”
王建军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支“大前门”。
两人沉默地抽了半支烟,院子里只有鸡啄食的咯咯声。
“陈大爷。”
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您大孙子在矿上下井,今年该评三级工了吧?
我听说他对象是县纺织厂的姑娘,人不错。”
老人握着烟的手顿了顿。
“二孙子在县中念书,班主任说他物理特别好,以后能考大学。”
王建军继续道,像在拉家常:
“小孙女经常帮她娘糊纸盒,一天能挣八毛钱,说攒钱给太爷爷买新棉袄。”
他转过头,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您要是真守着这老屋不走,万一……
我是说万一,屋子撑不住。
您大孙子和她对象之间的事情……
二孙子还能不能安心高考?小孙女攒的买棉袄钱,最后得换成什么?”
老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最后,王建军只说了一句话:“陈大爷,您三个儿子是为建设国家没的。
今天我请您搬,是不想让更多爹娘,体会您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疼。”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没亮,陈老爷子自己收拾了包袱——
三张烈士证用红布包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几件换洗衣服。
临出门前,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最后用枯瘦的手摸了摸门框上三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那是三个儿子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
六月底,十三万八千居民全部转移完毕。 老城空了。
7月27日深夜,王建军站在安置点了望台上,望着远处黑暗中沉寂的老城。
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身后,万家灯火,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他知道,他改变了一切。
7月28日凌晨3时42分。
第一阵震波从地底深处传来时,王建军正在指挥部里。
他猛地睁开眼,听着远处轰鸣,感受着脚下大地野兽般的震颤。
二十二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天亮后,他第一批进入老城区。
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
那些他敲开过门的院落、那些他劝说过的老街坊的家、那些陈老爷子念叨了一下午的老屋……全塌了。
砖木结构的房屋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拍碎,只剩断壁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死亡的气息——
如果没有提前撤离,这里将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同行的防化团长也是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声音发颤道:“王主任……当时要是没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