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枣红色棉袄,围着米色围巾。
手里提着两瓶汾酒和一包点心,脸颊被清晨的寒风吹得通红。
“姐,姐夫,新年好!”
她声音清脆,带着年节特有的喜气:
“我爸我妈让我来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拜年。”
聂文君连忙接过东西,拉着妹妹冰凉的手往屋里带:
“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没?”
“吃了点。”
聂文娟跟着姐姐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堂屋,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姐夫王建军。
她的眼神里有拜年的喜悦,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掩藏的、属于考生的忐忑。
昨天那封没有落款的“知会”信,内容仅限于王家核心成年人知晓。
她早就回去了,并不清楚具体内容,只知道调查似乎顺利结束了。
“文娟来了,坐。”
王建军点点头,语气如常:“过年就好好休息,别多想。
你就等着通知书就行了。”
“哎,我知道,姐夫。”
聂文娟当即心中一喜,压下心里的疑问,帮着姐姐收拾起桌子。
上午,来拜年的都是至亲邻里。
王建国家、王爱国家的人陆续过来。
四合院里孩子跑闹,大人说笑,满是年节热闹。
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考试”“调查”这些词。
话题绕着年夜饭、春晚节目、孩子的新衣裳打转。
但那种弥漫在王家内外、经过风波沉淀后愈加扎实的淡定气场。
每个来访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中午过后,街道办那位赵科长突然上门拜年。
这是纯粹的礼节性走访,说的也都是拜年的吉祥话。
夸老人精神,赞孩子懂事。
绝口不提任何与“高考”、“成绩”、“大学”相关的字眼。
在1978年的正月,在官方红头文件和录取通知书下达之前。
任何基层干部公开谈论或暗示这些,都是严重的政治不成熟。
赵科长深谙此道。
但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他坐下来,接过聂文君递的茶。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扫过堂屋里那几个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年轻人——
他的笑容里,除了年节的客气。
还多了一丝难以完全掩藏的、混合着羡慕与谨慎打量的复杂神色。
作为街道干部,赵科长的消息不算最灵通,但也有自己的渠道和自己的灵敏。
再加上王主任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王建军的一些了解……
以及这次高考!
所以,他来了。
提着不算贵重但也绝不失礼的酒,说着最稳妥的拜年话。
在王家人面前加深一下印象,为以后可能的接触埋下一个最自然、最无害的由头——
毕竟,王家孩子以后上学、工作。
总有些手续或小事可能需要街道层面行个方便。
到时候,他这个“过年时来拜过年的赵科长”,就好说话多了。
坐了约莫一刻钟,喝了半杯茶。
说了足够多的吉祥话之后,赵科长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建军客气地送他到院门口。
“王主任留步,留步!
年后工作上有什么事,随时让街道的小年轻们跑腿!”
赵科长态度恭谨而热络。
“赵科长费心了,年节愉快。”王建军点头致意。
看着赵科长骑上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王建军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透亮。
这又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来自最基层的、嗅觉灵敏的“地头蛇”。
不过这都是很正常的生存智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