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左思右想,还是重新坐回桌前,翻开发言稿的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写的是几句总结性的话,现在看,太轻了。
他提笔,在空白处重写:
“实践证明,当企业被赋予一定的自主权;
当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创造力得到释放;
当产品开发紧密围绕市场需求——
我国的工厂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还能为国家创造远超计划的财富。”
“建议在部分条件成熟的企业试点:
利润留成比例适当提高,产品开发自主权适度放开,外汇收入分成予以明确。
让干得好的企业有劲头,让贡献大的职工得实惠。”
写完,他看着这两段话,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要捅破一层窗户纸了。
但他必须说。
因为红星厂这些年来的路,已经证明了这是对的。
三月十六。
王建军召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这次这个会议——
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是咱们红星厂一万两千名职工。”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我走之前,得跟大家交个底——我要在会上说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说。”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发言稿的核心内容讲了一遍。
当说到“建议提高利润留成比例”时,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任……”宣传科长小心翼翼地问:“这话……会不会太敏感了?”
“敏感是因为以前没人敢说。”
王建军平静地说:“但现在时代变了,方向变了。
咱们厂用十年时间证明了——给企业一点空间,它就能还国家十倍的回报。
这个道理,该让上面知道了。”
他顿了顿:“当然,这是我个人发言,不代表厂党委。
有什么问题,我王建军一个人承担。”
“承担什么?”
一位老资格领导突然出声:“王主任,你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咱们厂要是不给那点自主权,能攒下两千多万?
能建‘星火一号’?
能年年涨工资?”
他看向全场:
“要我说,这话早该说了!不光要说,还得大声说!
这事儿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是咱们轧钢厂上万名工人的心声。”
“对!”好个人附和。
王建军压了压手,等安静下来:“有大家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散会后,王建军最后去了一趟扩建工地。
“星火二号”的钢结构已经立起来了,在天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冷光。
赵修远戴着安全帽,正跟几个老师傅比划着图纸上的细节。
之前那个稍显稚嫩的赵技术员经过王建军这么多年的培养也成长起来了。
虽然其眼角已有细纹,但那股子沉浸于技术难题里的专注劲儿,还和十几年前刚进厂时一样。
王建军走过去,赵修远看见,忙把手里的活交代几句,小跑过来。
“主任,您怎么来了。”
“嗯,来看看。”
王建军仰头看了看已具雏形的框架:“你这边,是全局的关键。
怎么样?没问题吧?”
“您放心,完全没问题。
主梁和承重节点的数据我都盯着,完全按最高标准来的。”
赵修远汇报道,语气里有种被托以重任的郑重。
他的路,和厂里其他年轻人都不一样。
去年高考恢复,多少被耽误的青年争先恐后涌向考场,赵修远不是没动过心。
但他面前,放着王建军为他铺出来的另一条路——
一条更险峻、也更贴近实战的“陡坡”。
那不是什么公开的招生,而是王建军凭借影响力与京工大几位务实派教授反复磋商。
硬生生创造出来的 “重大技术攻坚人才培养试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