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应了一声,握住妻子的手:“孩子们长大了,该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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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清明节刚过,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寒意。
王皓文的行李比较简单:一个装满书的木箱,一个捆扎整齐的铺盖卷。
书箱很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他自己整理的各科笔记。
以及从厂资料室借来的几本英文原版书——王建军特批的。
天刚亮,父子俩就出门了。
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轻手轻脚地掩上院门。
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
这是厂里往西北郊运送“星火二号”配套零件的车,司机看见王建军,连忙跳下车。
“主任,早!”
“张师傅,麻烦你了。”
王建军递过去一支烟:“指我儿子一段,到华清西门。”
“瞧您说的,顺路的事!”
老张接过烟别在耳后,帮着王皓文把行李搬上车。
车厢里堆着一些机械零件,用油布盖着。
王皓文把铺盖卷放在一个平整处,书箱小心地靠在旁边。
“爸,我走了。”
他站在车下,对王建军说。
王建军点点头,从上到下打量儿子。
十八岁的王皓文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
肩膀宽阔,眉眼间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到了华清。”
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就是王皓文。
不是王建军的儿子,就是王皓文。用那里教你的本事,给自己闯名号。”
王皓文重重点头:“我明白。”
“去吧。”
王皓文利落地攀上副驾驶座。
老张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卡车缓缓驶离。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钢铁厂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躲在门后的聂文君和王母也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回去吃饭了。
以前一群乌央乌央的小孩子,现在只剩下王皓然、王皓轩以及何家两兄妹了。
对了,还有个小不点——王星宇。
这是老王家第五代老大,把他太爷爷太奶奶(王父王母)宝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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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胜利也要去公安大学报到了。
送行那天,他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旧军装,在门口给全家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大步,背影挺拔如松。
猫儿胡同的王家小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聂文君依然每天早起做饭,只是桌上的碗筷少了。
王母依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身边少了绕膝的孙辈。
王建军依然早出晚归,只是晚上回家时,院子里少了孩子们争论功课的声音。
堂屋墙上,那张“教育革命先锋家庭”的喜报依然鲜红。
院中的石桌上,偶尔会出现贴着邮票的信封——
王皓东在信里说京大的图书馆有多么大;
王靖菲写医学院的解剖课多么震撼,王靖瑶写俄语系的老师多么有趣……
王皓文只写了一句话:“爸,华清很好,我会努力。”
邻居们提起王家时,语气依然充满敬佩:
“老王家那几个孩子,真是个个出息。”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胡同里的槐树开花了,白色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香气飘满整条胡同。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满树繁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家已经不同了。
孩子们像种子,撒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要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把土壤养得更肥。
远处,红星轧钢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画出笔直的线条。
近处,胡同里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声,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日下午。
也是一个不平凡的时代开端。
老王家孩子陆续开始了他们的路,而王建军,依然在轧钢厂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