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无小事,细节见水平。”
“主任考虑得周到,我们一定严格把关。”老郑郑重应承。
这最后的叮嘱,让他更加明白了这个“内部招待食堂”的分量。
绝不仅仅是个吃饭的地方那么简单。
看着老郑和老吴领命而去,步履生风。
王建军重新坐回办公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旧仓库的方向,轻轻呼了口气。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协作网的筋骨需要技术协议和订单来锻造,但也需要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血肉”去填充和联结——
一个能让各方坐下来、放松交谈、建立私谊的舒适空间,其作用在未来可能不亚于一份合同。
而这一切的布局,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包裹在1978年夏天这层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已在悄然松动的体制外壳之下。
谨慎,却又必须坚定地向前推进。
七月二十五日,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例会。
会议的议题排到第三项,是关于利用东区三号旧仓库改建内部招待食堂的请示。
行政科长老郑拿着厚厚一沓报告,走到前面,开始详细说明。
他没有空谈意义,而是直接摆数据、讲困难、算经济账:
“……三号仓库建于1958年,砖木结构,建筑面积二百四十平米。
自1972年起,因其位置和结构问题,不再适合存放精密设备或原料,逐渐沦为堆放废旧物资的场所。
近三年来,平均每年需支付修补漏雨、加固门窗等维护费用约八百五十元。
但安全隐患依然存在。
去年雨季还因局部渗水,导致堆放的部分废旧木质模具受潮霉变。”
他展示了两张手绘的草图,一张是仓库现状平面图,标注了裂缝和漏点;
另一张是改造后的功能分区设想。
“经过与基建科、后勤处初步勘测论证,认为该建筑主体承重结构尚可,具备改造价值。
初步预算,改造工程主要包括:
屋顶整体翻修加固、内外墙体修补粉刷、更换门窗、内部隔断、铺设水电路线、新建简易卫生间等。
预计总投资为一万一千元至一万三千元。
改造完成后,可作为厂内专用接待食堂。
设两个包间(每个容纳8-10人)和一个公共用餐区(可摆放四张十人圆桌),配备小型厨房。
预计年接待能力可达八千至一万人次。”
接着,他切入核心的效益分析:
“根据最近半年我厂在外接待的统计。
月均因公接待用餐约二十五次,人均费用按最低四元计算,月支出约两千五百元,年支出约三万元。
若改用自建食堂接待,按人均成本(含食材、人工、水电折旧)二元五角至三元计算,年支出可降至一万五千元至一万八千元。
也就是说,每年可直接节约行政经费一万两千元以上,预计一年半到两年即可收回全部改造投资。
这还不包括盘活闲置资产、消除安全隐患带来的间接效益。
以及为厂际技术协作、业务洽谈提供的便利条件对生产效率的潜在提升。”
老郑说完,将报告副本分发给与会的每一位革委会委员。
王建军等老郑回到座位,第一个开口,语气平和但肯定:
“我看行政科这个方案,是动了脑筋、算了细账的。
出发点很好,就是为了解决实际困难,勤俭办厂。
咱们厂现在摊子大了,跟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
特别是正在搞的技术协作试点,以后兄弟厂的人来得会更频繁。
老是去外面,费用高是个问题,关键是很多时候谈点深入的东西,不方便。
有个自己像样点的接待点,不仅省钱,也更有利于工作。
当然,前提是标准必须严格控制。
就是工作餐,四菜一汤,吃饱吃好不浪费,坚决不搞宴请那一套。”
他定了调,其他人开始传阅和讨论。
财务科长老孙扶了扶眼镜,接着王建军的话说:
“从资金角度,我看可行。
厂里今年的利润留成情况不错,这一万二的投资。
可以列入‘固定资产更新改造’项目,不影响生产流动资金。
而且就像报告里算的,投资回收期短,后续持续产生节约效益,这在财务上是合算的买卖。”
“会不会……规模搞得有点大?上面会不会觉得我们搞‘楼堂馆所’?”
一位年纪稍大、作风谨慎的委员提出了顾虑。
他主要负责工会和宣传,对这方面的风向比较敏感。
王建军早有准备,立刻回应:“老李的提醒很重要。
所以咱们这个定位一定要准。
这不是‘馆所’,是‘食堂’,是服务生产的配套设施。
报告里也写了,不新增编制,人员从现有食堂调剂;
不提高伙食标准,就按工作餐执行;
不对外营业,纯粹内部使用。
我们这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把没用的破烂仓库收拾出来,用来节约经费、方便工作。
这跟讲排场、搞享受是两码事,恰恰是反对浪费、提倡节约的体现。
要是有人来问,我们这些理由都摆得上台面。”
另一位负责生产的委员插话:
“我倒是觉得,有个像样的地方接待协作单位的技术人员,很有必要。
上次二机床厂的老工程师来,在车间站着聊了半天,连口热水都没地方坐着喝,最后还是我去小食堂打了壶开水。
人家倒没说什么,但咱们自己得有个数。
技术攻关,有时候就得靠这种面对面、放松下来的交流。
所以,我支持。”
顾虑被逐一打消,经济效益和实际需要摆在面前,方向又符合“勤俭”的大原则。
经过约二十分钟的讨论,委员们基本达成了共识。
“那就这么定了。”
王建军最后拍板:
“原则上通过关于改造三号仓库建设内部招待食堂的请示。
老郑,这件事由你行政科牵头,后勤、基建配合。
我再强调两点要求:
第一,工程要抓紧。
但质量必须保证,特别是安全,九月底之前要能够投入使用。
第二,伙食和服务要过硬。
菜式可以简单,但味道要实在,卫生要绝对保证。
尤其是面食,要体现出咱们北方工厂的水平。
具体接待标准和审批流程,你们尽快拟个细则出来,下次会上过一下。”
“是,主任!保证完成任务!”老郑起身,声音洪亮。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
王建军看似随意地走到老郑身边,一边收拾自己的笔记本,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交代:
“厨师和主要服务人员名单,最后报给我看一下。
人选,要稳当。”
老郑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明白,您放心。”
王建军不再多言,夹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厂区东侧那排低矮的旧仓库屋顶上。
不久之后,那里将焕然一新,成为一张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餐桌”。
这第一根桩子,必须打得正,打得深。
未来的许多事,或许就将从这张“餐桌”上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