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义在北方的寒风中蹒跚前行,手杖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王强家的那一幕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父亲的怒吼、母亲的恸哭、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面还有好几封未送出的遗书,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以及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接下来的几周,李忠义踏上了一段比战场更折磨人心的旅程。
他的腿伤在长途跋涉中反复疼痛,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心里的负重远比身体更沉。
他先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小城,寻找机枪手陈小海的家人。
陈小海是个憨厚的南方小伙,爱说爱笑,总说打完仗要回去继承家里的渔排。
李忠义按照地址找到时,只看到一片被海啸摧毁后尚未完全重建的棚户区。
辗转打听,才在一个临时安置点找到了陈小海的母亲。那是个瘦小的妇人,正低头修补渔网,手指布满老茧和裂口。
“小海他……”
李忠义刚开口,妇人就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似乎早已从许久未收到儿子信件的预感中明白了什么。
“回来了?”
她轻声问。
李忠义摇摇头,递上身份牌和遗书。
陈小海在遗书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船,写着妈,海上的风浪我不怕了。
妇人接过,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牌,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谢谢你跑一趟,我这还有袋鱼干,你要吗?”
李忠义拒绝后她也没有强给,然后继续低头补她的网,一滴泪落在渔网上,迅速被粗糙的尼龙线吸走了无痕迹。
那种沉默接受比嚎啕大哭更让李忠义窒息。
下一站是西部山区,寻找工兵刘大山的家人。
刘大山是排雷好手沉默寡言,但总在休息时掏出一张女儿的照片看。
他的遗书只有一行字。
“囡囡,听妈妈话。”
李忠义在深山里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刘大山的妻子是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农妇,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屋前晾晒玉米。
看到李忠义的军装,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听完李忠义艰难的陈述,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搂着女儿,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胳膊。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这个陌生的叔叔。
“大山他……走的时候,疼吗?”
女人声音沙哑。
李忠义想起了刘大山在城市巷战中触发诡雷后的样子后摇了摇头。
女人点点头接过遗物,对女儿说这是爸爸的战友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叫了一声叔叔。
李忠义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不敢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睛。
离开时,夕阳把山峦染成血色。
李忠义回头,看见女人依然抱着孩子站在屋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山风吹过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