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忠义来到兵家不争省,准备送出最后一份遗书。
他打开帆布包,手指划过剩下多封没有详细地址实在是无法送出的信。
目光最终停在了最上面那封林建斌的信,信封上除了部队番号和林建斌几个字,还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陈雅婷,以及一个位于省城边缘某工业区地址。
小林的遗言此时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班长……我包里有女友照片……告诉……我女友……我没……丢脸……
李忠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再次取出。
照片上女孩笑得灿烂,眉眼弯弯依偎在小林身边。
小林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神情有些腼腆,但眼神里满是亮光。
照片背后那句等我回来,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根据地址,那是一个老旧但尚算整洁的居民区。
几栋二十年代的楼,外墙爬着些枯藤,李忠义一栋栋找过去,最后停在七号楼三单元401门前。
敲了很久,门内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
“找谁啊?”
“您好,请问陈雅婷是住这里吗?我是她男朋友的朋友。”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尤其是那条伤腿和手杖后摇了摇头。
“雅婷啊?早搬走啦。她半个月前就跑了,房子交给我们看管,后来……听说跟了个什么小老板,不住这儿了。”
李忠义心一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您知道她现在住哪儿,或者在哪工作吗?”
老太太想了想,转身朝屋里喊老头子。雅婷那丫头现在在哪儿高就来着?
屋里传来一个更苍老的声音,咳嗽了几声才说,好像……好像在什么大远贸易公司上班吧?就开发区那边挺大的楼,哎,那丫头心气高着呢,看不上咱这破地方了。
李忠义道了谢,记下大远贸易公司这个名字。
开发区离这里很远,他看了眼天色,已近黄昏。
腿伤又在隐隐作痛,但他一刻也不想耽搁。
辗转倒了三趟公交车,又步行了近三十分钟,天色完全黑透时,李忠义终于站在了开发区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下。
大远贸易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楼里还有些窗户亮着灯。
他走进大厅,保安打瞌睡不说前台也是。
李忠义看了看楼层指引,大远贸易在十二到十五层,他走向电梯按下十二层。
电梯上升时,李忠义的心跳有些快。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或许陈雅婷早已有了新生活,或许她会像王强的父亲一样悲愤,或许她会像刘大山的妻子一样沉默承受……
反正无论如何,他要把小林的东西送到,把话带到。
十二层是开放办公区,此时已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绿光。
他转身走回电梯继续向上,十三层、十四层……都是黑漆漆的。
直到十五层,靠近楼梯间的方向,隐约有灯光和……人声?
李忠义放轻脚步,手杖尽量不发出声音。
声音是从一扇虚掩着的、标着总经理室的厚重木门后传出的。
不是正常办公的声音,而是……男女调笑、喘息,以及一些不堪入耳的对话。
他原本想避开,但一个熟悉的名字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别提那个林建斌窝囊废了行不行?扫兴!”
一个娇媚的女声,带着不耐。
“好好好,不提不提。”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得意和油腻。
“不过雅婷啊,你也真够狠的,当初可是你怂恿他去当兵的,说什么是男人就该出去闯闯,拿命搏个前程,哈哈,这下好了,你说你前段时间去查发现他死了,这下那小子前程没搏到,命搏没了,那抚恤金不少吧?”
“死鬼!那点抚恤金算什么?”
女声嗔怪道,随即又带上一种刻薄算计说话语气。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活着回来才麻烦呢,一个残废,还得我伺候?当初就是看他老实听话,家里也没负担,本来想着他能混点退伍金回来也好,谁知道……呵,死在外头,倒是干净了。抚恤金我拿了,他已经死了的父母,留下来房子也归我了,正好跟你两全其美~”
随后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夸女方一口一个精明,让我看看你身体
接下去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身体碰撞声音。
李忠义僵立在门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帆布包里,小林的照片和那封浸染着少年热血与纯真牵挂的遗书,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窝囊废?怂恿?抚恤金?干净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李忠义的心脏。
也捅穿了那个躺在非洲废墟里、临终前还惦记着没丢脸的年轻战友最后一点可悲的念想。
门内的淫声浪语还在继续,夹杂着对逝者轻蔑的调侃和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
李忠义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又回到了朱巴城外那断桥旁,爆炸的火光飞溅的碎片,小林被钢梁压住时痛苦而茫然的脸,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嘱托……
“班长……我包里有女友照片……告诉……我女友……我没……丢脸……”
没丢脸?
你的脸,你拼死守护的这份纯真和承诺,在你最爱的女人眼里,只是可以用来算计……可以随意践踏,甚至可以拿来当情趣谈资的垃圾!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无边愤怒、替战友感到的滔天屈辱、以及对自己送来这噩耗结果遇到贱货痛恨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李忠义猛的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内景象不堪入目。
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一个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衣衫不整,他腿上面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正是照片上的陈雅婷。
只是此刻的她,眼角眉梢尽是风尘与媚态,与照片上那个清纯依偎在小林身边的女孩判若两人。
突然的闯入让两人惊慌失措,男人手忙脚乱地想推开女人,女人则发出一声尖叫,慌忙抓扯散落的衣物试图遮挡。
“你……你谁啊?怎么进来的?滚出去!”
中年男人又惊又怒厉声呵斥,试图用威严掩饰狼狈。
陈雅婷也看清了门口的人,一个穿着军装、拄着手杖、面色阴沉如水的陌生男人。
她先是疑惑,随即目光落在李忠义那明显的伤腿和军人气质上,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一下,但立刻被更浓的恼怒取代。
“保安!保安呢!哪里来的疯子!”
她尖声叫起来。
李忠义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雅婷,那眼神里的寒意和暴戾,让女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一步一步走进办公室。手杖点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敲在人心上。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色厉内荏,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
“我警告你,私闯民宅……不对,私闯公司,我报警了啊!”
李忠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像砂纸磨过钢铁。
“陈雅婷。”
陈雅婷浑身一颤。
“林建斌,你认识吗?”
李忠义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陈雅婷的脸色彻底白了,眼神闪烁不敢与李忠义对视。
“林……林建斌?他……他是我以前一个朋友。你……你是?”
“我是他战友。”
李忠义从帆布包里,缓缓拿出了那张被血浸染又细心擦净的照片,和那封薄薄的遗书。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举在手里,让对面狗男女能看清。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