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陷陂湖西,夏军大营。
中军帐内,柴火噼啪燃着。跃动的火光在帐幕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驱散江淮腊月的湿寒。
李竹青已率林启荣、赖裕新等人,前去整编淮勇降卒,处置善后。
帐中一时空了下来,只剩下萧云骧与书记官赵烈文二人。
胜保由亲兵引入帐中时,身上仍是那件棉军装。
前襟沾着泥渍与草屑,像是昨夜在哪儿跌了一跤。
他面色虽恢复了些许血气,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人对视。
“坐。”
萧云骧指了指火盆旁一个马扎。
胜保依言坐下,双手搁于膝上。
萧云骧端详他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胜克斋,昨日之事,办得妥当。给你记一功。”
胜保嘴角抽动,拱手低语:
“败军之将,苟全性命而已……不敢言功。”
声音压得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云骧摆摆手,径直切入正题:
“有功当记。另有一事,需劳你再走一遭。”
胜保倏然抬头。
“明日动身,”
萧云骧道,
“回京城去。替我带几句话给贤丰小儿,及满朝的王公重臣。”
“回……京城?”
胜保心腔猛然一缩。
先是狂喜——能离此地,返归熟悉的京师,自是求之不得。
随即忐忑骤生:所带何言?
然转念思忖,脱身乃当务之急。
待回京师,天高地远,萧云骧还能追来不成?
他心绪纷乱之际,萧云骧已起身,在帐中踱起步来。
靴底踏过夯实的泥地,发出一阵闷响。
“你去传话,”萧云骧开口,语气平直如述军报,
“眼下罗刹人于北疆蠢蠢欲动,图谋外辽东、中亚之地。”
“我知旧朝当今之国势军力,大抵难以抵挡。”
他顿住脚,看向胜保。火光映亮其半侧面庞,另一半隐于昏暗:
“然若他们心中尚存半分对华夏利益之念想,顾惜一丝身后之名——”
声调陡然转冷:
“便莫再签任何割地赔款之约!”
萧云骧嘿嘿冷笑,声音在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否则,我萧云骧立誓于此:自点头用印之君,至操办具体之臣,我不仅要将其永钉于卖国求安之耻辱柱,遗臭万年;”
“更必追究罪责。纵使其逃至天涯海角,我亦设法擒获,交付百姓公审!”
胜保脊背窜起一股寒意。额角细汗渗出,掌心亦已湿黏。
此言他岂敢原封带回?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唇齿微动,欲言又止。
萧云骧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似已洞悉他的顾虑,但仍兀自说道:
“自三皇五帝以降,华夏之地,从无不亡之朝。兴衰更替,本是天道常理。”
他停下脚步,望向帐顶,
“然青史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凡为华夏开疆拓土、扬威域外之帝王,纵其社稷日后倾覆,后世子孙,谁不追念其功业?”
“汉武如此,唐宗如此——历朝修史,谁敢稍掩其辉光?”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胜保身上:
“去告诉贤丰,旧朝能留给后世、值得称道的东西,本就不多。”
“保全乃至开拓华夏疆域,是为数不多、能真正赢得后人敬重之业。”
“他这位……庸弱之君,”
萧云骧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纵使无力进取,也万勿将先人筚路蓝缕留下的基业,轻易卖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