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天使(1 / 2)

莱奥娜猛地看向他。

脏兮兮的毛发,刺目的血迹,那双曾经温润,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场景和她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逐渐重叠。

那时她刚刚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诞生,在龙巢中睁开眼的那一刻,她从艾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的自己,同样是这么的茫然,这么的恐惧,这么的......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够了,这又不是他们的错,这群吵闹的家伙真是够了!

莱奥娜霍然转身,面相汹涌的人潮,小小的身躯挺的笔直,背后的猫尾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满肺部,让那份积压的情绪找到出口。

“都给我住口!!!”

声音不算震耳欲聋,却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的切断了所有嘈杂。

现场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众人的头顶发出的呼呼声。

每个人都看向发声的人,表情凝固在脸上。

莱奥娜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们不是吸血鬼,也不是食尸鬼!”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是我的子嗣,是我莱奥娜的子嗣,是流淌着天使血脉的子嗣!”

“大人,可,可是......”人群中,一个鼠人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试图反驳这声宣告。

“没有可是!”莱奥娜的目光如冰刃,冷冷的反驳了回去。

这瞬间迸发的威严和压迫感,让所有围观者,连同她身后的“子嗣们”都心头一凛,彻底噤声。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了。

莱奥娜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片血泊与人群之间,她的声音逐渐沉静下来,却蕴含着更大的力量。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问题很轻,却重重砸在地上。

“可以随意丢弃的破布烂衫吗?”她向前一步,赤裸的双足踩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北境的荒野中四处都是危险的野兽和魔物,你们要把他们,把你们的同胞赶到哪里去?你们想杀死他们吗?!”

金色的眼瞳逼视着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寻找任何一丝动摇或思考的痕迹:

“如果今天,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你们自己呢?

“如果被通报唾弃,要被驱逐出去的是你们呢?

“你们会怎么做?”

沉默。

短暂且压抑的沉默。

然后,一个性格暴烈,且明显已经上头的豺狼人梗着脖子吼了出来:

“我们会!”

他拥挤着人群挤了出来,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愤怒和某种扭曲“正义感”的光:

“为了大家,为了族群能够活下去,若是有人会危及到族群,就必须驱逐亦或消灭!

“我们铁血部落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伊卡洛斯也该这么做!这是规矩!是活下去的规矩!如果大人您下不去决心,我们就去请领主大人裁决!让领主大人来决定!”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了不少迟疑或附和的低语。

驱逐的声浪似乎又要抬头,像是退潮后再次涌上来的海浪。

而莱奥娜的身后,那些刚刚恢复些许理智的子嗣们,皆羞愧地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

在他们看来,是自己的意志太过于薄弱才导致如此丑态,如果他们能够像那些同样吞下血脉种子,却坚持住没有扑上去的“同类”一样,就不会连累“血脉之母”,更不会让昔日的同胞忍痛将他们驱逐。

气氛就这么再度陷入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伊卡洛斯的领民担心这些“怪物”,继续留在领地会伤害他们,“怪物”们也因为莱奥娜的反驳,陷入了是去还是留的艰难抉择中。

就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

“既然你们认为必须赶走‘危险’。”

莱奥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平静,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那就让你们的龙领主把我也一起赶出去吧。”

她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音节:

“他们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鲜血诅咒’,而诅咒源自我的血脉。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

“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祸端’,最大的威胁!”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说:

“若要驱逐我的血脉子嗣,就连同他们的源头——我,一并驱逐!”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鼓噪者瞬间哑火。

他们面面相觑,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谁不知道这位“天使小姐”与领主大人之间关系匪浅?驱逐她?那和直接挑战领主权威有什么区别?

先前叫嚷的豺狼人张了张嘴,獠牙还露在外面,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眼神闪躲,最终没再发出声音。

这一瞬间,莱奥娜身后的子嗣们心中翻江倒海。

血脉深处传来的亲近与依赖,像温暖的潮水涌上心头,其中还混杂着无边的愧疚、悲伤,以及......一种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被至亲之人庇护的感觉。

这股感觉就像是一股暖流,温柔的冲刷着他们刚刚因兽性的爆发而麻木的灵魂,唤醒了属于“人”的那部分情感。

她在保护我们。

她......在为我们对抗整个伊卡洛斯。

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

“大人......不,不对......母亲!”有年轻的豺狼人哽咽出声,他试图用手擦去脸上的血污与泪水,却让一切变得更加狼藉。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破碎:“我们......我们走......不能连累您......是我们......是我们自己没控制住......”

“没有那个必要。”

莱奥娜转过身,面对着子嗣们,对待外人时的凌厉目光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一片令人心安的柔和,像冬日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那目光里有理解,有宽容,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你们无需害怕,更无需离开。”

她向前走去,赤裸的双足踩过血泊边缘,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一直走到一众子嗣面前,她才停住脚步。

“我既赐予了你们血脉,便会与你们同在。”

她抬起头,看着这些比她高大得多,此刻却脆弱得像是一群孩子的身影,明明心中一片空白,却出于某种玄之又玄的本能保护欲,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的说道:

“这是我的誓言,诸神可为我见证。”

“呜......”

压抑的抽泣声再也无法遏制。

先是细微的呜咽,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变成一片混杂哽咽和吸鼻子的声音。

这些曾在北境艰难求存,早已习惯了冰冷和舍弃,甚至习惯了将自己视为可消耗资源的个体,此刻仿佛穿越漫长时间,重新触碰到了记忆中模糊的,又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母亲的温暖。

那温暖并不炽热,却足够坚定,它不承诺庇护他们免受一切伤害,却承诺绝不抛弃。

所有的委屈、恐惧、自我厌弃,都在那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中决堤。

“对不起......母亲......我们控制不住......”

“是我们太没用了......我们让您蒙羞了......”

“我们......我们不配成为您的子嗣......”

莱奥娜轻轻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不顾子嗣们身上的血污,伸手抚过一个说着“不配”的年轻亚人沾血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