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间感受着血液的黏腻和皮肤的温热,然后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指间沾染的暗红。
血脉深处,那熟悉的悸动再次泛起。
鲜活......温暖......生命......
诱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很清晰。她甚至能闻到指间那点血液中散发的微弱腥甜味。
那就像一丝火星,试图点燃她体内庞大的柴堆。
莱奥娜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然后,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觉悟,也有某种......接受。
接受这份诅咒是她的一部分,接受这份责任是她必须背负的,也接受......眼前这些哭泣的、狼狈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从此刻起,真的成为了她的孩子。
一直以来萦绕心头的隔阂感、身为异类的孤独,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看着他们,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像在宣告,也像在说服自己:
“你们从未对不起我。
“是我......将这份沉重的诅咒带给了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明亮:
“但请记住,你们不是怪物。”
“你们是我的孩子,是流淌着天使之血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称谓,那份定义,掷地有声地砸在了空气中:
“你们......是高贵的‘天使子嗣’!”
围观的领民和闻讯赶来的伊卡洛斯核心成员们,看着这超乎预料的一幕,神情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神闪烁,更多人则是纯粹的茫然——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基于生存经验的判断范畴。
莱奥娜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看向自己的子嗣们,提高音量,那声音既是对他们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更像对冥冥中某种存在的宣告:
“不就是区区诅咒吗?”
“它并非无法对抗,更非无法克服!”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驳的脸,那些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睛还红肿着,但里面开始有了光。
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现在,回答我。”
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你们后悔接受这份血脉吗?”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然后——
“不后悔!”
回答从各个方向响起,起初有些凌乱,但迅速汇聚成了整齐的音浪。
那不是怒吼,而是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坚定的宣告。
——鼠人小爪子用细小的声音喊着,老铁疤用沙哑的嗓音低吼,年轻的战士们挺直了脊背,大毛没有喊,他只是俯下身,抬起头,赤红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睛里,倒映着莱奥娜的身影,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莱奥娜眼中光芒更盛,小小的身躯此刻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
“那么,告诉我。
“你们是否愿意从此刻起,以意志为盾,以荣耀为剑,克制这份来自血脉的悸动,向我证明......
“你们能成为真正掌控力量,而非被力量吞噬的高贵天使子嗣?!”
这一次,没有犹豫。
“能!
“我们能!”
吼声带着泪意,却充满力量。
莱奥娜笑了。
她看着他们,目光柔软下来,声音也柔和下来,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像誓言,像承诺,更像是决定走上一条早已被命运选定的道路:
“那么,我将与你们同行。”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外围沉默的人群。
那些人的目光里有警惕,有不解,也有复杂难言的隔阂。
“同时,我也希望你们,我的孩子们,不要去怨恨你们的同胞。
“渴望血肉,是因为我的血脉。
“他们因未知而恐惧,因生存而选择,这没有错。
“你们因血脉而受苦,这也没有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晨风拂过她的金发,拂过她粘血的睡衣,拂过她放松下来的猫尾。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钟声,撞进每个人的心底:
“错的是将诅咒带给你们的我......”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人群,倒映着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觉悟:
“我,即是原罪。”
停顿。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而我,也将亲自为你们赎罪。”
话音落下的刹那,莱奥娜感到身躯与灵魂一同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那不是因为紧张导致的心跳加速,精神紧绷,而是某种......苏醒。
仿佛一直沉睡在血脉最深处,被某种不可思议力量层层封锁的某个“权限”,在此刻,因为她的宣告,她的觉悟,她所建立起的联系,被解开了一部分。
旋即——变化发生了!
温暖,难以形容的温暖。
不是火焰的灼热,不是阳光的炽烈,更像是生命本身的温暖,那温暖从心脏最深处涌出,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那温暖所过之处,某种一直存在的隔阂感正在消融——不是她和外界的隔阂,是她体内不同部分之间的隔阂。
属于“莱奥娜·潘德拉贡”的灵魂,属于“奥瑞恩狮兽”的身躯,属于那古老天使血脉的部分......在此刻,完成了微妙的融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柔和的白光,从皮肤下透出。不刺眼,却纯净,像月光凝成的薄纱,将她整个身体笼罩。
与此同时,背后传出轻微的撕裂声。
不是疼痛,更像某种束缚被挣脱,某种原本被压抑的形态得到舒展。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莱奥娜背后那对洁白的羽翼上方,睡衣布料被悄然刺破。
另一对同样洁白的羽翼,从皮肤下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成形。
四翼。
两对羽翼在她身后缓缓展开,轻轻拂动。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纯粹的光铸成,却又真实存在,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由内而外的蜕变,在此刻完成。
莱奥娜能感觉到,某种来自天使血脉真正源头的注视,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降临。
那注视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关注,像是星辰俯瞰大地。然后,又悄然散去,只留下更加磅礴、更加融洽,真正属于她的沉静力量,以及那份刚刚建立的,比以往更加清晰的联系——她与子嗣们的联系。
我......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的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不对,是真正的得到天使血脉的认可,与其融为一体......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莱奥娜的目光温柔的落在她的子嗣们身上,落在那些哭泣的、狼狈的、此刻却挺直了脊背的身影上。
圣光流淌,羽翼轻拂。
四翼在身后完全舒展,光华流转,将这片血腥的场地映照得宛如神圣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