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半分,将整座城裹进一片沉沉的暗里。晚风卷着初冬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藏着无尽的不安,在提醒着屋内的两人,此刻的安宁不过是表象,外面的世界早已暗流涌动,并不太平。
张希安端坐在梨木桌前,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眉心的褶皱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久久无法舒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来回敲击,笃、笃、笃的声响,单调却急促,一下下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也敲在人心上,添了几分焦灼。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愤懑:“青州军不让动,节度使那边扣着兵符,半分情面都不讲。地方上的捕快衙役?哼。”
一声冷哼,满是不屑与无奈,他指尖的敲击陡然加重,“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平日里对付些地痞流氓尚可,遇上黑冰台那些煞星,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上去不过是白白送命。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屋里等着,束手待毙不成?”
话音落,他的目光骤然扫过对面端坐的上下,那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眼前这少年看着不过十来岁,身形单薄,却绝非寻常人,或许,他能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上下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闻言,他缓缓抬起眼,一双眸子漆黑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平静地迎上张希安的视线。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焦灼,也不淡然,只是伸出一根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轻轻点了点张希安的胸口,又缓缓收回,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你。”一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股冷冽的穿透力,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我。”他又说,依旧是一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希安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愣,满腹的焦虑与愤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怔怔地看着上下,半晌才回过神,皱着眉追问:“啥意思?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别打哑谜。”
“你我二人,”上下终于开口,一字一顿,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同去,即可。”
“俩人?!”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希安耳边炸响,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实木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破音,“去干黑冰台?!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黑冰台!越国最神秘也最凶残的死士组织,里面的杀手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一当百的高手!你我二人,这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想起那些关于黑冰台的传闻,心头发寒。那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出手狠辣,不留余地,但凡被他们盯上的人,几乎没有活口,更何况他们如今是主动找上门去。
“有我在,”上下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极淡,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丝冷冽,却偏偏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足为惧,“你死不了。”
说着,他抬手从桌上端起早已冰凉刺骨的白瓷茶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触之生寒。他仰头,干脆利落地灌了两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却面不改色,仿佛喝的不是沁人心脾的凉水,而是某种能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冷静的烈酒。
张希安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头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甚,像是有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上,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死死地看着上下:“我凭什么信你?黑冰台的手段我略有耳闻,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我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来历不明的人!”
他与上下相识不过半日,对他的过往、他的本事、他的来意,一概不知,仅凭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他拿命去信,未免太过荒唐。
“你无需信我,”上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没有半分波澜,“信国师就好。”
“国师?”张希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瞬间露出鄙夷和不解的神色,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国师是国师,你是你。我……”他想说“我和你非亲非故,国师的威名,又岂能算在你头上”,可话还没说完,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猛然从肩头传来,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劲道。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上下单手拎了起来。那只手看着纤细,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双脚离地的瞬间,张希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情绪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烛火的光影在眼前飞速掠过,耳边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风声。上下脚下微微发力,身形如狸猫般轻盈,竟带着他一起,从窗沿翻出,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上的青砖,稳稳落在墙外的黑暗中,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留守的杨二虎原本守在门边,屏气凝神,听着屋内的对话,心头也满是焦灼。方才那椅子滑动的刺耳声响让他心头一紧,刚想推门进去,就见一道身影快如鬼魅,带着自家大人翻窗而出,动作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又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我……我刚刚没眼花吧?”他刚才分明看见那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娃娃,身形单薄,却只用一只手就把自家大人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然后就这么轻飘飘地翻墙走了?自家大人虽说不算魁梧,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那少年竟有如此神力?杨二虎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