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缓缓靠在身后宽大舒适的黄花梨木椅上,椅背雕刻着精致的云纹,触感温润,他目光淡然地看着面前躬身而立的陶笛,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语气平淡舒缓,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陶大人放心,本院心里有数,奏折之上,定会据实而言,厘清原委,还你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你只管安心回去整顿广平事务,安抚民心,梳理衙务,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的事,自有本院为你做主。”
陶笛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连躬身道谢,动作急促而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遵命,下官这便回去整顿事务,安抚百姓,梳理衙内琐事,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绝不让大人失望!”
就在此时,窗外的夜色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慢敲,沉稳而悠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紧接着是更夫苍老而洪亮的高喊:“戌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与更夫的呼喊声穿透衙署的院墙,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宣告着夜已渐深,夜色浓重,已是戌时三刻,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寝,唯有官府院落与商贾大户还亮着灯火。
陶笛知道时辰不早,夜色已深,不敢再多做打扰,生怕逗留过久惹得张希安厌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谦卑至极:“时辰已晚,下官不便打扰大人歇息,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大人请安回话,聆听大人教诲。”
张希安微微抬手,随意地示意他退下,面容平静,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目光淡淡落在案上的纸笔上,尽显上位者的疏离与淡漠。
陶笛弓着身子,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偏厅,双脚轻挪,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脊背始终弯着,不敢有半分挺直,直到走出偏厅房门,转过廊角,彻底脱离了张希安的视线范围,才敢缓缓直起腰杆。夜色深沉如墨,寒风呼啸着掠过衙署的廊檐,卷起地上的碎叶与尘土,他的背影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狼狈,几分屈身逢迎的卑微,还有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脚步匆匆,缓缓消失在衙署幽深的阴影之中,彻底没入无边的夜色里。
偏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的朔风声,张希安一人独坐于主椅之上,周身笼罩在淡淡的烛光影里。他望着陶笛消失的方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莫测,目光沉沉如寒潭,看不出半分喜怒,方才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沉的算计与权谋的冷冽。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重新拿起案上的狼毫毛笔,笔杆光滑温润,蘸了蘸砚台里浓黑的墨汁,墨香浓郁,在摊开的洁白宣纸上,缓缓落笔,写下“广平”二字。
墨迹浓黑如漆,笔力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在雪白的宣纸上格外醒目,字字透着上位者的掌控与威严。
他缓缓放下笔,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茶盏质地细腻,釉色青翠,盏中茶水早已微凉,他轻轻一压,青瓷茶盏的底部恰好将宣纸上“广平”二字牢牢压在杯底,纹丝不动。
未干的浓黑墨迹渐渐在纸张上晕开,与茶盏底部渗出的淡淡水渍混在一起,原本清晰有力的字迹慢慢模糊,变得朦胧不清,如同广平城内,那一场藏在黑夜与权谋之下的隐秘交易与心机算计,被层层遮掩,无人知晓。
窗外的朔风依旧呼啸不止,卷着寒意掠过广平城的每一条街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烛火随风摇曳,光影明灭。广平的夜,才刚刚开始,漫长而幽深,而藏在县衙偏厅里的利益交易与权谋谋划,早已随着跳动的烛火,随着无声的夜风,深深埋入了这片沉沉夜色之中,成为无人知晓的隐秘,在权力的漩涡里,悄然酝酿着下一场风起云涌。
张希安端着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模糊的宣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寂的笑意,偏厅之中,唯有烛火依旧,寂静无声,将所有的权谋与心机,都藏在了这广平城的深夜里。